东京的夜,一如既往地安静。卢天熊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,手里夹着一根雪茄,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东京塔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,橙色的塔身像一支巨大的火炬。他在日本待了这么久,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——习惯了它的干净、它的秩序、它的冷漠。可他始终习惯不了它的夜晚,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吉川雅子坐在沙上,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婴儿毛衣。她的肚子已经隆了起来,五个多月了,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住。她织得很慢,一针一线都很仔细,毛衣是淡蓝色的,她不知道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,但她觉得男孩女孩都能穿。她抬起头看着卢天熊的背影,那个宽阔的、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把她搂在怀里的背影。
“熊桑,您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曹剑平。”
雅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您还想着他?”
“忘不了。他把我弟弟送进了监狱,把我的女人送进了监狱,把我从大陆赶到了日本。我忘不了他。”
卢天熊转过身看着她的肚子,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。
“雅子,你恨我吗?”
“不恨。您对我好,对孩子好。我不恨您。”
“你恨曹剑平吗?”
雅子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恨。他跟我无冤无仇,我只是替您办事。我的任务完成了,我跟他不相欠。”
卢天熊走到她旁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。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,踢了一下他的手心。雅子笑了。
“熊桑,孩子动了。他很健康。医生说一切正常。”
卢天熊把手收回来,靠在沙上。天花板上的吊灯亮着,水晶的,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。他盯着那些光,眼睛里没有光。“雅子,我最近联系了山本正雄。他给了我一个新的任务。”
雅子的手指在毛衣上停住了。
“什么任务?”
“重新在大陆建立印刷线。这次不是黄色书刊,是假钞。山本正雄说,假钞利润更大,风险更高,但回报也更丰厚。他要我在大陆建一条假钞生产线,把印好的假钞通过各种渠道分销到全国各地。他出设备,出技术,出资金。我只负责在大陆找场地、找人、找销路。”
雅子放下毛衣看着他。
“熊桑,您在大陆还有人吗?金万福进去了,罗帮主进去了,蝙蝠帮散了。您在大陆还有谁?”
卢天熊弹了弹烟灰。“有一个。他叫陈永昌,省城永昌贸易有限公司的董事长。上次你去大陆,就是他安排你在荷花别墅住的。他跟山本正雄合作多年,关系很深。他在大陆有场地、有人手、有渠道,能帮我把印刷线建起来。”
“您要去大陆?”
“不去。我让陈永昌代办。我在日本遥控指挥。设备从日本运过去,技术人员从日本派过去。大陆那边,陈永昌负责场地、人手、安保、销售。利润四六分,他四,我六。山本正雄抽两成。”
雅子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熊桑,您不怕被抓住吗?上次金万福被抓,蝙蝠帮覆灭,您差点暴露。这次再出事,您就跑不掉了。山本正雄不会保您,他只会把您推出去当替罪羊。您在大陆是通缉犯,在日本靠山口组庇护。如果大陆警方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出红色通缉令,日本警方会不会抓您?山本正雄会不会保您?他不会。他没有那个能力,也没有那个意愿。您对他来说只是一颗棋子,有用的时候留着,没用的时候扔掉。”
卢天熊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。
“雅子,你不懂。我卢天熊这辈子,输过很多次,但从来没有认过输。曹剑平让我输了,我要扳回来。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面子。我卢天熊在城边区混了这么多年,不能栽在一个退伍兵手里。”
“熊桑,您不是栽在他手里。您是栽在自己手里。您太执着,放不下。您总是想着报仇,却忘了身边人。我怀着您的孩子,您不去想孩子,却想着仇人。您这样,我很难过。”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他没有看到。
卢天熊转过身,看到她哭了,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帮她擦眼泪。
“雅子,别哭了。对孩子不好。我答应你,这是最后一次。印刷线建起来,赚了钱,我们就收手。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把孩子养大。”
“您上次也这么说。金万福被抓的时候,您也这么说。罗帮主被抓的时候,您也这么说。每次都说最后一次,每次都还有下一次。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?”她抓住他的手。
卢天熊看着她的眼泪,沉默了很久。“雅子,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您。但我不信山本正雄。他利用您,您知道吗?他让您在大陆建印刷线,不是为了帮您,是为了他自己。他想打开大陆的假钞市场,需要一个替死鬼。您就是那个替死鬼。出事了,他可以把责任全推到您身上,他自己全身而退。您在大陆是通缉犯,在日本没有身份,您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卢天熊看着她,血丝布满了眼白。“雅子,你说得对。但我不在乎了。我卢天熊这辈子,早就把命豁出去了。多活一天算一天,多赚一天算一天。我只想在有生之年,看到曹剑平跪在我面前。”
“您不会看到的。曹剑平不会跪您,您也不会看到他。您只会看到自己越陷越深,最后连回头的路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