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了。桃花岛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只剩下别墅院子里的那盏石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桂花树上,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晃来晃去,像一群在月光下跳舞的精灵。
九命猫妖蹲在赵秀娥的枕边,九条黑色的尾巴铺在床单上,血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点炭火。
她已经睡着了,嘴角翘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。
它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她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得更紧了。
九命猫妖从床上跳下来,无声无息。它走出房间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。它没有去院墙上守夜,下了楼,推开厨房的门。灶台擦得干干净净,锅碗码得整整齐齐,水池里没有一只未洗的碗。它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灶台,赵秀娥白天站在那里系着围裙忙活的样子还在眼前,围裙的带子系了一个蝴蝶结,蝴蝶结的两只翅膀一般大小。它蹲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。
白小妹从楼梯上跳下来,落在地板上,九条银白色的尾巴轻轻摇曳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蹲在那里的九命猫妖。
“九命,你不去守夜?”
“今晚不守了。本座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白小妹没有走,蹲在它旁边。两只修行数千年的生灵并排蹲在厨房门口,月光照在它们身上,一只白,一只黑,白毛如雪,黑毛如墨。
“九命,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秀娥姐。在想本座何德何能,能遇到她。本座杀了那么多人,作了那么多恶,手上沾满了血。她为什么愿意跟本座在一起?本座想不通。”
白小妹看着它。“因为她看到的不是你的过去,是你的现在。你给她做鱼丸汤,你学切姜,你唱歌给她听。她看到的是现在的你,不是以前的你。以前的你,跟她没关系。她认识你的时候,你已经是会做鱼丸汤的九命猫妖了。”
九命猫妖沉默了片刻,转过头看着白小妹。“白小妹,你说本座配得上她吗?”
“配得上。你配得上任何人。只要你愿意。”
九命猫妖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。白小妹从地上站起来,“本仙去屋顶了。你早点睡,明天还要给秀娥姐做鱼丸汤。”
她走了。九命猫妖一个人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。它想起第一次见到赵秀娥的那个夜晚,月光也是这样亮。她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鱼丸汤,穿着那条藏青色的围裙。她没有尖叫,没有逃跑,只是把汤碗放在石桌上,说了一句“喝吧,趁热”。那碗汤它喝了一整夜。
天空突然亮了起来。不是月光,是另一种光,金色的,从极高处倾泻下来,把整座桃花岛都笼罩在金光之中。九命猫妖的九条尾巴同时竖了起来,血红色的瞳孔猛地缩成两条细缝。白小妹从屋顶上跳下来,落在院子里。猫九冬也从屋顶上跳下来,猫九春跟在后面。三只修行数千年的生灵排成一排。
“仙道老祖来了。”白小妹的声音很轻。院门口站着一个老人,白头,白胡子,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。九命猫妖从厨房门口冲出来,跑到老人面前,前腿弯曲,跪了下来。
“仙道老祖,弟子九命恭迎老祖。”
白小妹也跪了下来,猫九冬跪下,猫九春跪下。仙道老祖看着它们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起来吧。本尊今天不是来受你们跪拜的。”他的目光穿过院子,落在九命猫妖身上。“九命,你的事,本尊听说了。你要娶赵秀娥?”
“是。弟子要娶秀娥姐。请老祖成全。”九命猫妖的头低了下去。
仙道老祖笑了一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金色的卷轴,卷轴在空中展开,金光四射。上面的字不是凡间的文字,是仙文,弯弯曲曲,像蝌蚪在水里游动。
“这是天书。本尊已在天书上写下你二人的名字。从今天起,赵秀娥是你的妻子,你是她的丈夫。天地为证,日月为鉴。”仙道老祖把天书递给九命猫妖。
九命猫妖用两只前爪捧住天书,手在剧烈地颤抖,天书在它的爪尖轻轻晃动。它的眼眶红了,活了数千年,从来没有红过眼眶。今天红了。
“弟子叩谢老祖。”
“不用谢本尊。你要谢的是曹剑平。他成全了你,本尊才成全你。他不成全你,本尊也不会管。他是你的恩人,你要记住。”
“弟子记住了。弟子会护他周全,护他家人周全,护这座岛周全。用这一生。”九命猫妖的声音有些哑。
仙道老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走进别墅,上了三楼,推开主卧的门。曹剑平正躺在床上,林婉靠在他怀里。两个人睡得很沉,金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脸上,他们没有醒。仙道老祖站在床边看着曹剑平,看了一会儿,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金光从指尖流进曹剑平体内,他在梦里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“剑平,你很好。簪仙选中你,没有选错。”仙道老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根金条,巴掌大,沉甸甸的。他把金条放在床头柜上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,一根接一根,金条在床头柜上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然后是现金,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,崭新的,还带着油墨味。现金堆了满地,从床边堆到门口,从门口堆到窗台。
仙道老祖收手,看着那堆金条和现金,嘴角翘了起来。“这些皆是不义之财。贪官污吏搜刮的民脂民膏,黑恶势力敲诈勒索的血汗钱。本尊替天行道,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剑平,好好使用。”
他在曹剑平额头上又点了一下,金光收了。他转身走出房间,下楼,穿过客厅。九命猫妖蹲在院子里,白小妹蹲在它旁边,猫九冬和猫九春也蹲在院子里。四只修行数千年的生灵排成一排。
“九命,好好过日子。本尊走了。”
“老祖,弟子——”九命猫妖想说谢谢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仙道老祖看着它。“不用说了。本尊都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,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月光中。金光收了,桃花岛恢复了夜的宁静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九命猫妖捧着天书跪了很久,才站起来。白小妹看着它爪子里的天书。
“九命,老祖赐婚了。你跟秀娥姐,天地为证,日月为鉴。你以后是她的丈夫了。”
“本座知道。本座会好好对她的。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。本座誓。”
九命猫妖走进厨房,把天书放在灶台上。它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卷光的卷轴。
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主卧床头柜上那堆金条上。曹剑平睁开眼睛,看到那座金色的小山,愣住了。他又看到地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,从床边堆到门口。他坐起来,林婉也醒了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老公——这——这是什么?”
“金条。现金。很多金条,很多现金。”他下床,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,足斤足两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,用金粉写着一行字,笔迹苍劲有力。
“剑平,这些皆是不义之财。好好使用。仙道老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