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天熊一夜没怎么睡。天还没亮就从床上坐起来,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烟,又怕烟味呛到雅子,只好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。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阳台上拉开推拉门。
夜风灌进来带着东京湾特有的咸腥气,吹散了他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体温。东京塔的灯已经灭了,只剩灰白色的塔身在晨光中慢慢褪去最后一丝夜色,像一根巨大的骨头插在这座城市的骨架里。
他站在阳台上很久,久到手指间那根没点的烟都被他攥得变了形。烟纸皱成一团,烟丝从两头挤出来挂在外面。
“熊桑,您怎么不睡?”雅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披着被子站在推拉门边,头散乱,眼睛还半睁着,脸白得像纸。
“睡不着。你回去睡,别冻着。”
“您不在,我也睡不着。”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,脸贴着他的后背,手在他腹肌上轻轻画着圈。她的手指很凉,像五根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冰柱,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湿冷的轨迹。
“熊桑,您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孩子不健康。怕我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“你不会。孩子也不会。”
他转过身看着她,她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从来不哭,跟他在一起后,哭过两次,都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。今天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珠,嘴唇却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雅子,去医院检查。今天就去,不等了。”
“现在才凌晨五点。医院还没开门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等开门。”
上午九点,东京的天还在灰蒙蒙的云层后面躲着不肯出来。早稻田医院的妇产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空调吹出的暖风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卢天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西装脱了搭在膝盖上,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那一片还没褪干净的疤痕——以前在国内跟人打架留下的,缝了好几针,现在只剩一道凸起的白印。雅子进去快半个小时了,门关着,什么声音都听不到,门上的“检查中”红灯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。
他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又想起医院不能抽烟,把烟捏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垃圾桶的盖子“啪嗒”一声响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,像在嘲笑他。
门开了。雅子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他把西装扔在长椅上,从她手里拿过那沓纸翻来覆去地看,一个字都看不懂——全是日文,片假名平假名挤在一起。他指着其中一行的数字问雅子这是什么意思,她的嘴角弯了起来,弧度不大,但那是他见过她笑得最真的一次。
“医生说,胎儿育正常,很健康。已经八周了,有心跳了。”
他看着那张黑乎乎的B照片,上面有一个小小的、像豆子一样的亮点。他的手指在那个亮点上轻轻摩挲,好像能摸到那个正在生长的小生命。
“八周了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。
“嗯。八周了。胚芽长度两厘米,心跳每分钟一百六十次。医生说一切正常,不用紧张。”
她的声音也有些紧,带着一种拼命克制才没有哭出来的颤抖。
卢天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什么,推着车走远了。
几个孕妇从旁边走过,有人笑了,有人看了他们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。他不管这些,只是抱着她,抱得很紧。
医生又出来了,冲他们笑着用日语说了一大串,大意是恭喜你们,胎心很有力,育得很好,孕妇要注意营养和休息,定期产检。雅子翻译给他听。他点了点头,松开雅子的肩膀,握住她的手,把检查报告装回袋子里。
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突然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雅子用手挡了挡光,脸上还挂着笑。她很久没有这样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。
“雅子,你爸在天上看着呢。他闺女有孩子了,他要当外公了。”
雅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。
“爸,您听见了吗?您要当外公了。”
卢天熊搂着她的肩膀上了车。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,窗外的街景像流水一样往后跑。雅子靠在座椅上,手里还攥着那沓检查报告,手指在B照片上那个小亮点上轻轻抚摸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她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熊桑,您想要儿子还是女儿?”她问。
“都行。儿子也好,女儿也好。只要健康就行。”他用指腹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。“别哭了,对孩子不好。医生说孕妇要保持心情愉快,你天天哭,孩子生下来也是个爱哭鬼。”
她破涕为笑,捶了他一下。
“您才是爱哭鬼。”
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回到公寓,一进大门管家就迎了上来,双手递上一个信封。
“卢先生,山本先生派人送来的。让您回来后务必亲自过目。”
信封是白色的,很厚,边角压得很平整,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着,压着一个纹章。
卢天熊接过信封上了楼,在沙上坐下。雅子坐在他旁边。他拆开封口,里面是两样东西——一张存折和一张信纸。
存折是日本邮政银行的,户名写着“吉川雅子”。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余额是五百万——五百万日元,约合人民币二十多万。雅子倒吸了一口气。他不知道山本正雄为什么要给她钱,而且给得这么多。
他展开那张信纸,上面只有几行字,山本正雄的亲笔,字迹苍劲有力,墨色浓重。雅子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眶又红了。
“山本先生写的什么?”卢天熊问。
“雅子,你从今天起,不再是山口组的人了。这五百万,是你这些年替老夫做事的报酬,也是老夫给孩子的见面礼。你自由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好好过日子。别让老夫失望。”
雅子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有忍住,啪嗒啪嗒地掉在信纸上。她赶紧用袖子擦,怕把字洇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