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稻田医院的电话打来的时候,山本正雄正在吃早饭。他盘腿坐在和室的矮桌前,面前摆着一条烤鱼、一碗味噌汤、一碟腌萝卜,还有一碗白米饭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。活到他这个年纪,吃饭已经不是为了填饱肚子,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手机放在矮桌角上,黑色的老式翻盖机,外壳磨损得厉害。他已经用了快十年了,不是买不起新的,是用习惯了。这部手机里存着几百个号码,从政要到商人,从黑道到白道,每一个都是他在东京立足的基石。手机震动了,铃声是默认的电子音,单调刺耳。
他放下筷子,翻开盖子。“もしもし。”
“山本先生,我是早稻田医院的佐藤医生。非常遗憾地通知您,吉川雅子様的父亲——吉川正雄先生,于今日凌晨突心脏病,经抢救无效,于凌晨三点十二分去世。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,但——”电话那头佐藤医生的声音满是歉意。
山本正雄的手指停在半空中。“知道了。”他合上手机盖,放在桌上,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味噌汤。汤里飘着几小块豆腐和海带,他用勺子搅了搅,没有喝。
“雅子的父亲死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和室里没有其他人,这句话说给自己听。他想起那个女人——吉川雅子。二十五六岁,黑色的长,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,那双会笑的眼睛。她跪在榻榻米上,身体在他的掌下微微颤抖。她父亲的医药费是他付的,条件是替他接近卢天熊,做他的眼线。现在她父亲死了,她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。
他拿起手机拨了雅子的号码,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,救护车声、脚步声、日语的呼喊声,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的粥。
“雅子。”
“山本先生——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喝过水。
“你父亲的事,老夫知道了。医院那边老夫会处理。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早稻田医院。太平间。”
“等着。老夫派人去接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山本正雄站起来,拉开障子纸门。田中一郎跪坐在走廊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田中,去早稻田医院,把雅子接过来。她父亲死了,今晚她住在这里。”
“はい。”田中一郎站起来,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山本正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回到矮桌前坐下。味噌汤已经凉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了的味噌汤咸得苦,他放下碗没有再喝。
卢天熊接到山本正雄电话的时候,正在分舵的办公室里看账本。佐藤站在旁边等他签字,笔已经递过来了。
“熊桑,今晚老夫家里有个饭局。你过来。”山本正雄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组长,几点?”
“晚上七点。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卢天熊握着手机,翻到雅子的号码。他想打给她,问她今晚能不能来。但想了想,没有拨出去。山本正雄的饭局不能迟到,更不能带女人。
晚上七点,卢天熊准时到了那栋大楼。田中一郎在门口等他,把他带上了顶楼。和室的门开着,山本正雄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清酒。卢天熊脱了鞋,走进去在客位上坐下。他环顾了一圈,屋里没有别人。
“组长,今晚就我们两个?”
“还有一个。还没到。”
话音刚落,门被推开了。吉川雅子跪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头披散着,脸上没有化妆。眼睛红肿,鼻头泛红,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。她抬起头看到卢天熊,愣了一下。
“熊桑——”她的声音有些抖。
卢天熊也愣住了。他看着山本正雄,山本正雄看着雅子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进来。坐熊桑旁边。”
吉川雅子膝行而入,在卢天熊旁边跪坐下来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卢天熊看着她的侧脸,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一只受伤的蝴蝶。
山本正雄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,一杯推到卢天熊面前,一杯推到雅子面前。“雅子,你父亲的事,老夫很遗憾。这杯酒,敬他老人家。”
吉川雅子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端起酒杯,手在剧烈抖,酒洒了出来。她仰头一口干了,呛得咳嗽起来。卢天熊看着她,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咳嗽着。
山本正雄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笑更深了。“熊桑,雅子从今天起,没有亲人了。老夫想让她住在老夫这里,你意下如何?”
卢天熊的手停了一下。“组长,这是您的家事,我——”
“不是家事。”山本正雄打断了他。“雅子是你的人。她在你身边,替你解闷,陪你说话。老夫只是替她找个住处,不是要收她做什么。”
卢天熊看着吉川雅子。她还低着头,眼泪滴在榻榻米上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在剧烈抖。
“雅子,你愿意住在这里吗?”
吉川雅子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红肿,鼻头泛红,嘴唇干裂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小。“熊桑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卢天熊握着她的手,紧了紧。
山本正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雅子从今天起,住在大楼里。平时还是去熊桑那里,晚上回来住。有什么需要,跟田中讲。”
这一晚,三个人各怀心思。山本正雄想知道卢天熊对雅子到底是什么态度,卢天熊想知道山本正雄为什么要把雅子塞给他,吉川雅子只想知道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冷不冷。三个人三颗心,在这间不大的和室里各转各的。
吃完饭,山本正雄让田中送雅子去客房。卢天熊站起来要走,山本正雄叫住了他。
“熊桑,雅子是个好女人。你对她好一点。”
“组长,您为什么——”
“为什么把她给你?”山本正雄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。“老夫老了,不需要女人了。她还年轻,她需要一个男人。你也是。两个人互相取暖,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。”他转过身看着卢天熊。“熊桑,老夫不是在施舍你。老夫是在替雅子找一个归宿。你明白吗?”
卢天熊低下了头。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明天她去找你。”
卢天熊出了大楼。夜风吹过来,东京的夜晚还是很凉。他抬起头看着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田中说雅子就住在那间客房里。雅子的父亲死了,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。山本正雄不是她的亲人,他也不是。他只是她的客人,花钱买她身体的客人。现在他不用花钱了,山本正雄把雅子送给了他,就像送一件礼物。他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?他自己都分不清。
第二天早上,吉川雅子站在卢天熊公寓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黑色的直披在肩上。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,不大,棕色的,边角磨得有些白。她的眼睛还是很肿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了。卢天熊打开门,看着她。
“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