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边区监狱的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。光头抬起,看着面前那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的灯管出惨白的光,照在地板上,把几个新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,右手还缠着绷带,但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厚厚的石膏了,只剩一层薄薄的纱布。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,手筋接上了,但力道大不如前,这辈子拿不了重物了。
身后跟着几个蝙蝠帮的兄弟,有瘸腿的,有拄拐的,有胳膊吊在胸前的。八个人去桃花岛,八个都挂了彩,一个都没跑掉。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监舍,光头分到了三楼最里面那间,编号三〇六。
狱警把他带到门口,开锁推门。里面不大,十来平米,靠墙连着一排通铺,铺着灰色的褥子,叠着豆腐块一样的被子。通铺上躺着几个人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看书,有的盯着天花板呆。听到开门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通铺最里面坐了起来。他四十出头,光头比他还亮,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,龙尾巴从衣领里钻出来,张着大嘴,吐着信子。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一直斜到右嘴角,比光头脸上那道刀疤还长还深。
他就是三〇六监舍的狱霸,人称黑虎哥。因故意伤害罪判了十二年,已经进来三年了。三年里他把这间监舍经营得像自己的地盘,新来的犯人先要拜码头,拜得好有饭吃,拜不好有拳脚吃。
黑虎哥从通铺上下来,趿拉着拖鞋走到光头面前,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他妈怎么进来的?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光头低着头。“打架。”
“赢了输了?”
“输了。”
黑虎哥的嘴角慢慢咧开了。“输给谁了?”
光头沉默了很久。他不能说真话,可假话一时又想不出。
那只猫——九条尾巴,血红色的瞳孔,一甩尾巴他的右手就废了。
说了没人信,警察不信,狱霸更不信。
“输给——”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“一只猫。”黑虎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他转过身看着通铺上那几个正在看热闹的犯人,又转回头看着光头,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一只猫。一只黑猫,九条尾巴——”
话没说完,黑虎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光头脸歪向一边,嘴角渗出血丝。他没有还手,他右手废了,左手没有力气,也打不过这个比他高一头的壮汉。
“放屁!妈的,这小子不说实话,弟兄们,给他舒舒皮子!”
黑虎哥一挥手,通铺上那几个犯人掀开被子跳了下来。有的高大有的矮胖,脸上都带着那种“又有新玩具了”的兴奋。
黑虎哥一把揪住光头的衣领,把他拽到通铺边上一推,光头踉跄着撞在铺沿上,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,疼得他直吸气。
一个胖子从后面踹了他一脚,光头趴在了地上。又一个人揪着他的头把他的脸按在褥子上,褥子有股霉味。
“说,你到底怎么进来的?”
“我说了——是猫——”
黑虎哥气笑了,蹲下来拍了拍光头的脸。
“你嘴硬是吧?行。老子有的是时间陪你玩。”
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通铺最里面躺下。“别打太狠。打残了不好交差。”
那几个犯人围着光头拳打脚踢。光头蜷在地上抱着头,一声不吭。
桃花岛上的夜还是那么平静。九命猫妖蹲在院墙上,九条黑色的尾巴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它突然抬起头,血红色的瞳孔盯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白小妹,光头在监狱里被人打了。”九命猫妖的声音很轻。
白小妹从桂花树上跳下来,落在它旁边。“谁打他?”
“狱霸。叫黑虎哥,因为他没说实话,他说他是被一只猫打伤的,没人信。”
白小妹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曳。“你心疼他了?”
“本座心疼他?他派人来杀小曹,本座没要他命已经是网开一面了。”九命猫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大海。“本座只是觉得,有些人明明说了真话却没人信,这世道有时候很可笑。”
“那你信他吗?”
“本座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怎么在这十二年里活下去。”九命猫妖跳下院墙走进厨房。赵秀娥在灶台前切姜,九命猫妖蹲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。赵秀娥的手很稳,每一刀下去都切得整整齐齐。
“秀娥姐,今晚吃什么?”
“鱼丸面。你不是爱吃面吗?”
“爱。多放点姜。”
赵秀娥没有回头。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