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槐山的早晨,雾气比城里散得晚。田奶奶推开院门的时候,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,青苔湿漉漉的,踩上去有些打滑。她站在门口往山下看了一眼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申娜还在厨房里熬粥,米香从窗户飘出来,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。道观开张三天了,一单生意都没有。没有香客,没有施主,连路过的樵夫都没来讨碗水喝。供桌上的香燃尽了,香灰落了一地。
田奶奶拿起扫帚把院子又扫了一遍。青石板地面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,但她还是扫,仿佛只要她不停地扫,那些香客就会从山下走上来,在门口驻足,推开门,走进来,在神像前跪下,磕头,上香,捐香火钱。
申娜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粥很稠,米粒开花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,是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。“师姐,吃饭了。”田奶奶放下扫帚在石桌旁坐下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很烫,但她没有吹,任它烫着舌尖。
“师姐,今天会有人来吗?”
“会。”
申娜没有再问。她知道师姐在等一个人——那个人会不会来,不知道。但她必须等。
下午两点多,院门被推开了。不是推,是撞,来人脚步很重,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拉链敞着,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,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,皮带扣歪到了一边。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爬山累的,额头上青筋暴起,嘴唇在抖。
“谁是田奶奶?”声音大得像打雷。
田奶奶从堂屋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看着他。“我是。”
那男人大步走过来,穿着皮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,“咚咚咚”的。走到田奶奶面前,一米六几的个子,看田奶奶需要仰头。
“我老婆跑了!你得帮我找回来!”声音还是那么大,震得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响。
田奶奶看着他。申娜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。
“你老婆为什么跑?”田奶奶问。
那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,嘴里的气势泄了。“嫌我穷。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裂了口的皮鞋。
“她什么时候跑的?”
“昨天。留了张条子,说去南方打工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田奶奶沉默了片刻,转身走进堂屋。男人跟在后面,申娜也跟了进来。堂屋里烛火还亮着,神像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。田奶奶从供桌上拿起三根香,点着,递给男人。
“跪下。上香。”
男人接过香跪在蒲团上,膝盖砸在蒲团上闷响一声。他低头看着那三根香,青烟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田奶奶问。
“赵大栓。”
“家住哪里?”
“城边区北郊,赵家庄。”
田奶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,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符。动作很快,笔画扭曲如蛇,一根连一根,一气呵成。她把黄纸叠成三角形,用红绳系好,挂在赵大栓脖子上。
“回去之后,把你老婆的衣服拿一件出来,放在枕头底下睡三天。三天后,她会回来的。”
赵大栓低头看着胸前那个三角形的纸包,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真的?”
“信则灵。”
赵大栓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,数都没数放在供桌上,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,“咚咚咚”,越来越远。申娜走过去拿起那沓钱,数了数——两千块。她的眼睛亮了。
“师姐,有香客了。”
田奶奶看着供桌上那沓钱。钱不多,够买米买面交水电费,够她们再撑一阵子。“以后会更多的。”
申娜把钱收进抽屉里。
国槐山的暮色比山下来得早。田奶奶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山下,山路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密林深处。那个人还没来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,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来。
“师姐,天黑了。回屋吧。”申娜站在她身后,声音很轻。
田奶奶没有动。山风吹过来,吹动了道袍的下摆,吹散了她绾着的头。几缕白垂下来贴在脸上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她不知道是在对申娜说,还是在对这座山说,又或者只是在对山风里那个已经消失了的影子说。
这一夜,田奶奶跪在蒲团上念了很久的经。烛火在她面前跳动,神像的脸忽明忽暗。申娜已经睡了,堂屋里只有她一个人。经文低沉含混,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。
“师父,田静府重新开张了。今天来了第一个香客,捐了两千块。您看到了吗?”
神像没有回答。烛火跳了一下。
桃花岛上,白小妹从屋顶上跳下来,落在院子里。猫九冬蹲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,猫九春也蹲在那里,三只猫科动物排成一排,金色的、银色间金色的、纯金色的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曳。
“田奶奶的道观开张了。”白小妹的声音很轻。
猫九冬看着她。“生意好吗?”
“不好。今天只有一个香客。”
猫九冬的尾巴翘了一下。“会好的。”
白小妹没有接话,跳上石桌蹲下来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你在担心她?”猫九冬问。
“不是担心。是觉得她可怜。”
“她不可怜。”猫九冬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选了这条路,就会走下去。不需要别人可怜。”
白小妹沉默了很久。远处海浪声阵阵传来,像有人在唱一永远不会结束的歌。猫九春在她旁边舔着爪子,猫九冬闭着眼睛,九条金色的尾巴垂在桌沿。白小妹也闭上了眼睛。月亮偏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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