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的夜不是黑的,是五颜六色的。银座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,红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黄的,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墨画。路上行人步履匆匆,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写字楼里涌出来,钻进居酒屋或酒吧,把自己灌得烂醉,然后在午夜的电车上东倒西歪。
卢天熊站在酒店客房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风衣还穿在身上,没有脱。从城边区南面的小码头到公海,从公海到日本的接应船,从接应船到东京的港口,整整两天一夜。他没有合过眼,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,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。
门铃响了,三下,不急不慢。他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——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,个子不高,一米七出头,但很壮实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。头梳得一丝不苟,油光锃亮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身后还站着一个人,同样穿着黑色西装,同样面无表情,像一面墙立在那里。
卢天熊打开门。黑衣男人微微鞠了一躬,幅度不大,但很标准,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度。直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名片是白色的,上面只印着几个字——“山口组,田中一郎”,没有头衔,没有地址,没有电话。
“卢先生,我是田中。组长在等您。”他的汉语不太流利,但能听懂。
卢天熊接过名片看了看,收进口袋里。他拿起床上的黑色皮包,挎在肩上,跟着田中走出房间。走廊里的灯很亮,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毯上,三个人走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出了酒店,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,车牌是品川的,号码很小,是那种不需要介绍就能看出主人身份的车。
田中打开后座的门,卢天熊坐进去。车门关上了,那面墙一样的人坐了副驾驶。田中没有上车,他拉开了驾驶座的门——他是自己开车来的,在东京像他这种级别的人,自己开车而不是由司机开,是一种低调,也是一种自信。
车子驶上都高,窗外的灯火像流水一样往后跑。卢天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东京塔,塔身被灯光染成了橙色,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火炬。他想起卢天豹——他弟弟在城边区看守所里,穿着橘黄色的马甲,坐在铁椅子上,手铐搁在桌面上。不知道他有没有睡。不知道他在里面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被人欺负,吃不吃得饱。
车子在港区一栋大楼前停下来。楼不高,十几层,但占地很大,外墙是深灰色的,没有招牌,没有灯光,看不出是什么地方。田中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,卢天熊拎着皮包走出来。楼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,看到田中,同时鞠躬。田中点了点头,带着卢天熊走进去。
大厅里灯火通明,地面是大理石的,光可鉴人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书法作品,写着“仁侠”两个大字,笔力遒劲,墨色浓重。田中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,门开了,三个人走进电梯。田中没有按楼层,电梯自己往上走,在顶楼停下来。
门开了,走廊很安静,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,江户时代的风格,画的都是武士和艺伎。田中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下来,敲了敲门。
“入ります。”他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どうぞ。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田中拉开门,侧身让到一边。卢天熊走进去,房间很大,目测一百多平,装修是纯和风的。榻榻米,障子纸门,壁龛里挂着一幅水墨画,画的是一枝梅花,旁边插着一瓶不知名的野花。一个老人坐在正中间的榻榻米上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头全白了,但脸上的皱纹不多,皮肤保养得很好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卢先生,欢迎来到东京。”老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汉语说得很标准,没有口音。“老夫山本正雄,山口组若头。”
卢天熊微微鞠了一躬。山本正雄指了指对面的坐垫,他脱了鞋走过去盘腿坐下。山本正雄拿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两杯茶,一杯推到卢天熊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,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。
“卢先生,你在国内的事,老夫听说了一些。卢天豹是你弟弟,高梦是你女人。假钞案,董建国被抓,王军和刘芳落网。你在国内待不下去了。”
卢天熊的手指在膝盖上缩了一下。“山本先生,我需要一个身份。在日本重新开始。”
山本正雄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身份可以给你。但你要替老夫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老夫在国内有一个生意伙伴,姓肖。他在城边区做建材生意,欠了老夫一笔钱。不多,五千万。但他一直拖着不还。你帮老夫把这笔钱要回来。”
卢天熊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山本先生,我在国内——”
“你不用担心身份。老夫会安排人送你回去,接你出来。你只需要去跟那个姓肖的谈一谈,让他知道这钱是山口组的,不是山本正雄个人的。他自然会还。”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“事成之后,老夫给你一个日本身份,一套房子,一笔安家费。你在中国国内的那些事,老夫也会帮你摆平。”
卢天熊看着那杯茶,茶汤清亮,碧绿如玉,是上好的抹茶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很苦,但回甘也很浓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山本正雄笑了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,推到卢天熊面前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——“资料”。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个地址。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圆脸,戴眼镜,头梳得油光锃亮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站在一栋别墅门口。照片背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公司——肖建国,城边区建国建材有限公司董事长。
“他住在城边区东面的别墅区。你去找他,把这封信交给他。”山本正雄又递过来一个信封,比刚才那个小一些,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着,上面压着一个纹章,看不清是什么图案。
卢天熊把两个信封都收进皮包里。站起来又鞠了一躬。
“山本先生,等我的消息。”
山本正雄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继续喝。卢天熊转身走出房间,田中还站在门口,看到他出来,微微鞠了一躬,带着他走出大楼,上车,送回酒店。
卢天熊一个人坐在酒店的房间里,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。霓虹灯还在闪,东京塔还在亮,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或离开有任何改变。他打开皮包,拿出那两个信封,一封是肖建国的资料,另一封是封着火漆的信。没有拆开,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,也不需要知道——他只是一个信使,把信送到,任务就完成了。
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东京塔,橙色的塔身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火炬。不知道城边区的夜晚能不能看到这么亮的塔,看不到的。那里只有路灯,昏黄的、忽明忽暗的路灯。
他想起高梦。她还在监狱里,要坐十八年。十八年后她五十多岁了,头白了,脸上长皱纹了,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叫“大哥”的小姑娘了。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他,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但他一定会去看她。一定会。
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了,不是圆的,是弯的,像一把镰刀悬在天上。卢天熊拉上窗帘,关了灯,躺在床上睁着眼睛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灰白色的,像一块没画完的画布。他看了很久慢慢闭上眼睛,这一次真的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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