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,像一条看不见的毛毯盖在身上。曹剑平在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,关节咔咔作响——颈椎响了两声,腰椎响了三四声,右肩膀也响了一下,整个人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被重新启动了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,下午三点,睡了不到两个小时,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七八成。在部队养成的习惯,不管多累,眯一会儿就能缓过来。
他从车里出来,站在加油站旁边活动身体。省城郊外的空气比市区好一些,至少没有那么多尾气和灰尘。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,近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,麦子已经收割了,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会议。他做了几个伸展运动,手臂举过头顶,身体往后仰,腰椎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气。
开车在周边地区转了几圈,不是为了赶路,纯粹是为了活动活动。在车上坐了一夜,腰酸背痛,需要让血液重新流动起来。他沿着乡间公路慢慢开,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野草的清香。路过一片果园,苹果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,还没熟,但已经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果香。路过一条小河,河水清浅,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,几个孩子在河边钓鱼,光着脚踩在水里。他减慢了车,看了几秒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附近的河边捉鱼摸虾的日子。
开了半个多小时,肚子“咕”地叫了一声。从昨晚到现在,只吃了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,早就消化干净了。他看到路边有一家小饭店,招牌上写着“老刘饭店”四个字,漆已经褪色了,但看起来还在营业。他把车停在门口,推门进去。
饭店不大,五六张桌子,塑料桌布上还印着啤酒的广告。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机,正在播放新闻,声音开得很低,听不太清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,正在低头算账,听到门响抬起头来,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“几位?”
“一位。”
“坐,随便坐。菜单在墙上,看看吃啥。”
女人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,茶是温的,茶叶沫子沉在底部,浑浊得像泥水。曹剑平没有喝,抬头看着墙上的菜单——红烧肉、鱼香肉丝、西红柿炒鸡蛋、酸辣土豆丝,都是家常菜,价格不贵。他点了一份鱼香肉丝、一份西红柿炒鸡蛋、一碗米饭,菜上得很快,不到十分钟就齐了。鱼香肉丝的肉量很足,木耳和胡萝卜切得有点粗,但味道不错,辣中带甜,很下饭。西红柿炒鸡蛋的鸡蛋炒得嫩嫩的,西红柿的汤汁拌在米饭里,酸酸甜甜的。他吃了两碗米饭,把菜吃得干干净净。结账的时候,胖女人笑着说“小伙子胃口不错啊。”他笑了笑,付了钱,转身出门。
加油站就在小饭店对面,他开车过去加满了油,把车停在加油站的角落里,放倒座椅,半躺着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老歌,一很老的歌,《路边的野花不要采》。邓丽君的声音甜得像蜜糖,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。他跟着哼了几句,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了。
“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我的故乡在远方——”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有人敲车窗。他不急不慢,三下,间隔均匀。
曹剑平睁开眼睛,偏过头,车窗外面站着一个女人。黑色的紧身裙,裙摆很短,到大腿根,露出两条还算直的腿。头染成了棕红色,大波浪,披在肩上,嘴唇涂得血红,眼影画得很浓,像被人揍了两拳留下的淤青。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雾从她指间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,手指细长,指甲上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,但指甲油已经斑驳了,露出下面黄的指甲。她弯着腰,脸凑在车窗玻璃上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,但眼睛是空的,没有笑意。
曹剑平摇下车窗,一股浓烈的廉价香水味扑了进来,混着她身上的烟味,熏得他皱了一下眉。
“大哥,要娘们儿不?陪睡陪聊陪吃喝!”
她的声音不小,语气熟练得像在菜市场问“要葱不”。
曹剑平看了她一眼,上下扫了一下,目光从她的红色嘴唇移到她露出的锁骨,从锁骨移到那条紧身裙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不要。他摆手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大哥,别急着拒绝嘛。男人嘛,都是有需要的。都是过来人不用装清纯。”
女人往前凑了凑,胸口的领口开得很低,露出里面的蕾丝花边,嘴角带着那种在夜场练了无数遍的笑,但眼神一直在他车里的配置上扫,从方向盘扫到仪表盘,从仪表盘扫到座椅的皮质。她见他没有立刻再拒绝,又往前靠了半步。
“大哥,我和你说,价格都好商量。包月包年包夜都有优惠。你要是嫌贵或者赶时间,快餐也行。或者您嫌恶地方远就在您车里也中。车震嘛,很过瘾的!”
曹剑平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——厌恶,但更多的是疲惫,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对这种事的厌倦。
“我说了不用!”他快摇上了车窗。
女人愣了一下,嘴角的笑僵了,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,但车窗已经关严了。她站在车旁边,烟夹在指间快要燃到过滤嘴了也没抽一口。曹剑平没有再看她,放倒座椅闭上眼睛。收音机里邓丽君还在唱,那老歌快唱完了,最后几句歌词在车厢里回荡。
“路边的野花,你不要采——”
他伸手关掉了收音机,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女人在车外站了几秒,又敲了敲车窗,三下,比刚才轻了一些。曹剑平没有动,那女人又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走路的姿势一摇一摆的,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出“笃笃笃”的声音。走到加油站出口停下来,从包里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妈。别提了今天生意特别不好。嗯。还没吃饭。吃了,吃了碗面。”女人的声音从车窗缝隙里飘进来。
“钱过两天就给你寄回去。小宝的学费别拖了,老师说再不交就不让上学了。嗯,知道了。你注意身体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塞进包里,又从包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。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嘴角那副职业化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、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表情。她把烟抽完,踩灭在地上,转身朝公路走去。
曹剑平在车里躺了半个多小时,一直没睡着。那女人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——“小宝的学费别拖了,老师说再不交就不让上学了。”他睁开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从车里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。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,腰不酸了,腿不疼了,精神也恢复了不少。他上车动引擎,驶出加油站,上了公路。开出去几百米,看到那个女人正沿着公路边走,黑色的紧身裙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廉价,高跟鞋走路不方便,她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的。他减慢了车,犹豫了一下,然后一脚油门加开走了。
公路上车辆稀少,夕阳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红色。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女人的脸——她敲车窗时的笑容是假的,她打电话时的疲惫是真的。做那一行,也许是为了她自己;为了孩子,为了学费,为了那句“老师说再不交就不让上学了”。
他想起桃花岛上的女人,她们以前也是在岛上苦熬着,靠着种地、打鱼、养鸡养鸭过日子。如果没有他,她们也许还在那个孤岛上过着清苦的日子。但她们至少还有彼此,有林婉,有方敏,有那座岛。那个打电话的女人,身边也许一个人都没有。
路边的景象从田野变成了村庄,又从村庄变成了田野。他开到了一处岔路口停下来,导航显示左边是去省城的方向,右边是回桃花岛的方向,直走是去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小镇。
他坐在车里,握着方向盘,没有动。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金红。
“小友,你怎么心软了?”簪仙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。
曹剑平没有回答。沉默了片刻,挂挡,踩下油门。车子朝右边拐去,驶上了回桃花岛的路。
“不是心软。”他说,“是想家了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簪仙笑了,笑声在他脑海里回荡。
“我和你说,那根本就是个骗局!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,如果你是一位母亲会让女儿卖淫过日子吗?如果刚才你给她钱或者让她上车,很快团伙的同伴就会围上来!”
“那你为啥不早说?我好抓她!”
“呵呵……,不用你出手,等你回到岛上不久后就见到她了!”
“啥玩意儿?她在岛上?在哪里?”
“呵呵呵,当然是劳改基地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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