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曹,林婉姐肚子疼!羊水好像破了!”
陈翠莲的大嗓门从二楼炸下来的时候,曹剑平正在厨房里给赵秀娥盛粥。赵秀娥坐在餐桌旁,手里拿着一块苏打饼干,小口小口地啃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忍什么。曹剑平的手机还在耳边,方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“预产期提前了一周,你们赶紧去医院,我这边安排救护车到码头。”曹剑平挂了电话,粥碗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,林婉的房间门开着,她靠在床头上,脸色有些白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双手抱着肚子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床单上湿了一大片,羊水顺着床沿往下滴,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。春花站在床边,手足无措,手里拿着一条毛巾,不知道该擦哪儿。秋月端着温水进来,看到这场景,水盆差点掉在地上。江薇薇站在门口,双手捂着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孙晓敏从楼下跑上来,手里提着事先准备好的待产包,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,里面塞着婴儿衣服、尿不湿、产妇卫生巾和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。
“林婉姐,别怕,我来了。”曹剑平走到床边,蹲下来,伸手握住林婉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在微微抖,但她的眼神很镇定,镇定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宫缩的孕妇。她看着曹剑平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期待,还有一丝“我就知道你会在我身边”的安心。
“小曹,我不怕。你在我就不怕。”
赵秀娥从楼下慢慢走上来,一手扶着墙,一手托着肚子。她的肚子比林婉的大一些,预产期比林婉晚三天,但此刻她的脸色也不太好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她走到林婉房间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里面的场景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“我好像也要生了。”
陈翠莲刚把林婉的待产包拉好拉链,听到这话,手一抖,包又开了。
“秀娥姐,你别吓我!”
“没吓你。”赵秀娥的声音还是很平静,但她的手按在肚子上,指节泛白,“肚子开始疼了。十分钟一次。”
曹剑平站起来,走到赵秀娥面前,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的胳膊很凉,也在微微抖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,然后同时点了点头。
“春花,你扶着林婉姐。翠莲,你扶着秀娥姐。秋月,你拿待产包。薇薇,你给方警官打电话,让她把救护车增加到两辆。晓敏,你去楼下开门。香兰姐,你煮点红糖水带上。”曹剑平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迎接两个孩子出生的男人,但他的手在微微抖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方敏的办事效率向来不让人失望。不到二十分钟,两辆白色救护车就停在了别墅门口,警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,红蓝交替,照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忽明忽暗。随车医生跳下来,推着担架车进了屋,动作熟练得像在演练了无数遍。林婉被抬上第一辆救护车,赵秀娥被抬上第二辆。曹剑平上了第一辆车,坐在林婉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陈翠莲上了第二辆车,陪在赵秀娥身边。
车子驶出别墅,上了公路,往城边区医院开去。林婉躺在担架上,阵痛一阵接一阵地袭来,她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嘴唇被咬出了血印,但一声没吭。曹剑平握着她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,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。
“林婉姐,疼就叫出来,别忍着。”
“不疼。”林婉咬着牙,挤出一个笑,“比种地轻松。”
曹剑平笑了,笑得眼眶都红了。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她的额头很烫,全是汗。
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。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冲进急诊大楼,林婉被推进了产房。赵秀娥被推进了隔壁的产房。曹剑平站在产房门口,看着那扇门关上,门上方的红灯亮了——“手术中”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钉在地板上的木桩,一动不动。
陈翠莲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春花走过来,站在他另一边。秋月、江薇薇、孙晓敏、李香兰——十五个女人,一个不落,全挤在产房门口那条窄窄的走廊里。护士路过,看了她们一眼,想说什么,但看到她们脸上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小曹,你坐下等。站着累。”陈翠莲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不累。”
“你腿在抖。”
曹剑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确实在抖。他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陈翠莲在他旁边坐下,伸手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小曹,没事的。林婉姐身体好,秀娥姐身体也好。她们能行。”
曹剑平没有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簪,握在手心里,簪子温温热热的。
“簪仙,”他在心里说,“保佑她们母子平安。”
簪仙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“小友,生孩子这种事,老夫帮不上忙。但你放心,她们都会没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们是你的女人。你的命硬,她们跟着你,命也硬。”
曹剑平笑了,把银簪收进口袋。
走廊里安静了下来。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和偶尔从产房里传出来的模糊声音。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可能一个小时,可能两个小时,可能一个世纪——产房的门终于开了。一个护士探出头来,手里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。
“林婉的家属,生了。女孩,六斤二两。”
曹剑平从椅子上弹起来,冲到门口。护士把婴儿递给他,他接过那个小小的、软软的、热乎乎的生命,手在抖,抖得厉害,差点抱不稳。婴儿的脸很小,皱巴巴的,红彤彤的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又轻又浅,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林婉呢?她怎么样?”曹剑平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产妇很好。正在缝合,一会儿就能出来。”
曹剑平抱着女儿,站在走廊里,眼眶红了。这次他没忍住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,滴在婴儿的包被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陈翠莲凑过来,看着那个小东西,嘴巴张成了一个“o”型。
“好小啊。”她伸手想摸,又缩回去,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划破婴儿的皮肤。
春花也凑过来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秋月站在后面,踮着脚尖往里看。江薇薇双手合十,放在胸前,嘴唇在微微颤动,像是在祈祷。孙晓敏拿着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手在抖,照片糊了。李香兰端着保温杯,杯子里是红糖水,等着给林婉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