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队,高梦出事了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急促而尖锐,像一把锥子刺破了清晨的宁静。方敏正在办公室整理昨天的报告,手边堆着厚厚一沓文件,每一页都需要她签字。她听到“高梦”两个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,像一只死苍蝇趴在纸上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精神病。早上起来就不对劲,不说话,不吃饭,不穿衣服,光着身子在监室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李医生看了,说是急性应激障碍,建议送专业医院鉴定。”
方敏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高梦——那个策划了避孕套事件、指使四个犯人装病脱逃的女人。她在基地里待了三天,什么都没做,不吵不闹,老老实实。方敏以为她是认命了,现在才知道,她不是认命,是在憋大招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方敏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地面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加快了脚步,皮鞋踩在地板上出“笃笃笃”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监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李医生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脸上的表情很凝重。两个管教站在他身后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方敏拨开人群,走到监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高梦坐在通铺上,光着身子,头散乱,眼神空洞,嘴里在念叨着什么。她的声音很小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节奏很固定,像在念经。她的身体在微微摇晃,前后前后,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方敏问。
“早上五点。值夜的管教现的。”李医生翻开文件夹,“我检查过了,生命体征正常,没有器质性病变。但她这个状态,不像是装的。”
方敏看了他一眼“不像是装的?”
“瞳孔反应正常,对光反射存在,没有药物中毒的迹象。但她的行为——不穿衣服,不吃饭,不说话——这些都不符合装病的特征。装病的人会有目的性,会挑时间、挑场合。高梦从早上五点到现在,一直是这个状态,没有变化。如果是装的,她做不到这么长时间不露馅。”
方敏没有接话。她走进监室,蹲在高梦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。高梦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没有任何焦距。方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,没有反应。她叫她的名字“高梦。”没有反应。她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,脉搏正常,体温正常。
“高梦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方敏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高梦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音。她的身体继续摇晃,前后前后,像一台上了条的机器。
方敏站起来,退出监室。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高梦,脑子里在飞地转。装病?还是真病?如果是装的,那她装得太像了。如果不是装的——高梦这个人,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她能在监狱里当“老大”,靠的不只是拳头,还有脑子。她如果真的疯了,那她以前的那些计划,那些阴谋,都是谁在策划?
“方队,律师来了。”一个管教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。
“律师?”
“高梦的律师。说是来申请保外就医的。”
方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律师来得太快了。高梦早上五点钟病,律师八点钟就到了。三个小时,从市区到岛上,坐船至少要一个小时。也就是说,律师在高梦病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出了。这度,不像是接到了通知,更像是——提前就知道了。
方敏走到会客室,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看到方敏,站起来,伸出手“方队长,您好。我是高梦的辩护律师,周明。”
方敏跟他握了握手,在他对面坐下。周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放在桌上,推到方敏面前。
“这是高梦的精神病鉴定申请,这是保外就医申请书,这是医院出具的初步诊断证明。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二百六十五条,罪犯患有严重疾病需要保外就医的,可以暂予监外执行。高梦今天早上突急性应激障碍,李医生已经确认了。我请求立即启动保外就医程序。”
方敏拿起那沓文件,一页一页地看。字迹工整,格式规范,公章齐全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周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。
“方队长,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有问题。”方敏把文件放下,“但保外就医需要上级批准,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明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,“这是城边区司法局的文件,保外就医的申请已经通过了。这是主管领导的签字。”
方敏接过那张纸,看着上面的签字,沉默了。签字的笔迹她认识,是司法局主管副局长的,姓马,四十多岁,方敏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印象中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。但谨慎的人也会犯错,也会被蒙蔽,也会被收买。方敏不知道马副局长是被蒙蔽了还是被收买了,但她知道,这张纸上的签字是真的。
“方队长,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周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“没有。”方敏站起来,“我去安排。”
她走出会客室,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但她感觉不到温暖。她只觉得冷,从心里往外冷。她知道高梦是在装病,但她没有证据。李医生说“不像是装的”,律师带着上级的批准文件来了,主管领导已经签字。她一个小小的狱政科长,能做什么?她什么都不能做。她只能放人。
方敏走回监室,高梦还坐在通铺上,光着身子,摇晃着,念叨着。方敏站在门口,看了她很久,然后转身对管教说“给她穿上衣服,准备办手续。”
下午三点,高梦穿着灰色的囚服,戴着手铐,被押上了去市区的船。方敏坐在她对面,眼睛一直盯着她。高梦低着头,嘴里还在念叨,声音比早上大了一些,能听清几个字——“回家”“妈妈”“我想回家”——反反复复,像一张broken的唱片。
方敏听着那些话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她不知道高梦是真的疯了还是在演戏,但她知道,如果高梦是在演戏,那她就是一个天才的演员。天才到可以把所有人都骗过去。
船靠了岸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码头上。周明站在车旁边,打开后座的门。方敏把高梦从船上扶下来,交到周明手里。高梦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纸,风一吹就会飘走。
“方队长,辛苦您了。”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,“这是一点心意。”
方敏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信封很厚,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的是什么,她心里清楚。
“不用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把人照顾好。保外就医期间,如果出了任何问题,你是第一责任人。”
周明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“方队长放心,我会照顾好她的。”
他把高梦扶进车里,关上门,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。车子动了,缓缓驶出码头,上了公路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方敏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咸的味道,吹乱了她的头。她没有整理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的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