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去,清晨灰白的天光勉强穿过回声公寓布满灰尘的玻璃窗,洒进13o7室。一夜过去,墙体之中的哭泣声在凌晨五点准时消散,仿佛昨夜的恐怖回响只是大脑产生的幻觉。
陆景珩靠在客厅墙面,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。连续四晚被楼栋内部积压的绝望情绪冲刷,加上少年时期的创伤不断被环境刺激,他的精神损耗已经到达临界点。太阳穴持续性的钝痛如同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着神经,时不时闪过碎片化的闪回画面——封闭漆黑的楼道,窒息的空气,无处可逃的压迫感。他抬手用力按压眉心,强迫自己把纷乱的记忆压回潜意识深处。
“不能被创伤困住。”陆景珩低声对自己说。
孟昭趴在茶几上,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,屏幕上铺满过去四晚采集下来的声波测绘数据、频谱分析图表。大大小小的波形曲线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显示屏,无数组音频文件有序排列。她一夜没有合眼,眼底布满红血丝,指尖拖动鼠标反复比对每一段录音。
“之前我们通过逻辑推演锁定中央通风井,但是推理不等于证据。”孟昭指尖点在屏幕上一组三维楼栋建模图,这是她根据公开建筑图纸复原出来回声公寓内部结构,“这栋楼建成二十二年,采用竖向贯通式中央通风井设计,从地下一层设备间一直直通楼顶天台,所有住户家的通风口、楼道公共通风格栅,全部和这一条主井连通。”
三维模型上,一条深灰色的竖向管道如同脊柱,贯穿整栋二十层高楼,无数分支管道如同血管,蔓延进每一户住宅、每一条公共走廊。
“声音可以顺着管道腔体,向全楼各个房间扩散传播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每一户租客听到的哭声,都像是从自家墙壁里面传出来,找不到固定声点。”孟昭手指滑动模型,“普通通风井只负责空气流通,不会具备扩音效果,但是如果人为对管道内壁做改造,增加反射层、封堵部分分支风口,腔体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无源音箱。”
陆景珩走到电脑旁边,目光落在模型之上。凭借他独有的空间感知能力,他仿佛可以看见整栋建筑内部纵横交错的管道脉络,无数道属于苏晚的绝望情绪碎片,全部顺着管道腔体,源源不断汇聚向楼栋正中那一道幽深竖井。
“感知反馈已经确认,所有情绪源头全部汇聚在中央通风井中段位置。但是我们现在不能直接冲到楼道拆开通风格栅。”陆景珩语气冷静,“物业全天候监控楼道公共区域,监控摄像头覆盖每一处通风口,只要我们动手拆卸公共格栅,不出三分钟就会被巡逻保安当场抓包,直接扣掉全部押金强制清退,所有调查直接中断。”
这就是物业布下的死局。公共区域全部处于监视之下,屋内的家用通风口口径狭小,人手根本无法伸入,普通检测设备也很难送进去。想要拿到直接物证,风险极高。
孟昭早已经想好对策,她拉开脚边黑色双肩包,取出一套小巧的定制探测设备。一台微型无线管道探测机器人,巴掌大小,自带高清夜视摄像头、拾音麦克风、信号中继模块,外部包裹静音橡胶减震层,不会产生明显机械噪音。还有数根可拼接的柔性加长导管,可以从室内通风口把机器人送进主通风井内部。
“这套设备是我改装的。”孟昭轻轻摩挲机器人外壳,“从我们13o7户室内厨房通风口送入,绕过室内支管,直接进入中央主通风井。不需要去楼道公共区域,全程在房间内部操作,避开所有楼道监控。机器人自带本地存储,就算无线信号被公寓的信号屏蔽装置切断,影像音频也会保存在机身存储卡,不会丢失。”
风险依旧存在。一旦机器人在管道内部被人为布置的障碍物卡住,或者被通风井内部的设备现,幕后操作者就会立刻察觉有人正在探查管道内部。
“裴砚那边什么情况?”陆景珩问道。
孟昭点开加密聊天软件,裴砚的消息停留在两个小时之前。【依旧无法调取到本栋楼通风系统改造的任何备案记录。所有住建、物业存档的维修改造台账全部被替换成无关的老旧维修记录,六年之内,没有任何一条关于通风管道改动的合法备案。我尝试联系当年施工方,登记的联系电话已经全部注销。】
人为抹除所有纸面证据,所有改动全部属于私下非法施工,没有留下任何合法纸质痕迹。
“六年时间,足够他们把纸面证据销毁的干干净净。”孟昭眉头紧锁,“我们只能靠实物取证。”
白天并不适合行动。公寓内部信号屏蔽装置白天会间歇性开启,机器人无线中继很容易失联。按照前几天摸索出来的规律,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到零点三十分,是整套异响播放设备的工作窗口期。零点准时启动播放,管道腔体内部会充满声音震动,正好可以同步采集视频画面与原生音频,直接拿到一手物证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整个白天,13o7房间安安静静。二人伪装成普通租客,极少出门,只有中午短暂下楼采购食物,全程低调度日,尽量降低自身存在感。楼道里巡逻保安的脚步声依旧每隔一小时就会在门外短暂停留,门外的监视从未放松。
傍晚,夕阳落下,城市的夜幕缓缓笼罩回声公寓。楼内一户户窗户陆续熄灭灯光,整栋高楼迅回归那种死寂压抑的氛围。距离零点还有十五分钟。
房间内只留下电脑屏幕微弱的冷光。孟昭小心翼翼拆开室内厨房通风口的格栅,卡扣轻轻弹开,没有出大的响动。通风口内部黑漆漆一片,潮湿腐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,混杂着灰尘、霉味,还有一丝极淡、难以分辨的类似香水的残留气味。
陆景珩站在房间门口,听觉与感知全部铺开,时刻监控门外走廊动静。一旦有巡逻人员靠近,他可以第一时间察觉。
孟昭小心翼翼把微型探测机器人顺着柔性导管缓缓送进通风支管。橡胶滚轮缓慢转动,机器人悄无声息向着黑暗的管道深处爬行。电脑屏幕上,终于传来了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。
昏暗、布满灰尘的管道内壁出现在显示屏,锈蚀的铁皮隔板、大量累积的灰尘絮状物。机器人一点点向前推进,穿过狭窄的支管,猛地眼前一开阔——画面之中出现巨大高耸的竖向腔体,他们成功进入中央通风井主井道。
高耸的竖井向上向下无限延伸,上下两端全部隐没在无边黑暗之中。管道内部气流缓缓流动,嗡嗡的低频共振持续不断。夜视摄像头的白光微弱,照亮四周铁皮墙体。
就在这时,零点的钟声,在城市远处钟楼响起。
下一秒,井道深处,一道压抑女人哭泣声轰然响起,在巨大竖井腔体之中来回震荡,层层反射,顺着无数分支管道扩散,输送到公寓每一户住户家中。
屏幕上,摄像头镜头越过层层灰尘,在通风井中段的井壁钢架支架上,赫然出现一组被铁皮挡板半遮挡的设备。小型工业级播放器、循环存储模块、外接供电线路,整套装置牢牢固定钢架上,外壳被刷上和管道内壁一样的灰黑色油漆,完美伪装融入环境,如果不近距离探查,永远不可能被人现。设备正在稳定工作,一遍又一遍循环输出音频信号。
“找到了!”孟昭压低呼吸,指尖悬在键盘上,同步录制视频与原生音频。
可就在这个瞬间,屏幕画面猛地一闪,信号数据流疯狂跳动。机器人传回的实时画面出现严重干扰,画面撕裂花屏。
“不好!信号中继被干扰!”孟昭脸色一变。
陆景珩感知骤然绷紧,不止是管道内部,楼道外面,传来了沉重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正笔直朝着13o7室房门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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