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宇回到家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手机屏幕亮着,通讯录里一长串名字,他一个都没点。
从蓉城开回村两个多小时,脑子像被风吹空了大半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压着张白纸,边角翘起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七八行,那是我妈前年春节写年货清单时留下的旧纸,纸已经黄,字迹被水汽洇开。他盯了一会儿,又取了一张新的,用一支没找到笔帽的圆珠笔写起来。
瓜子、花生、糖、酒、腊肉、春联、炮仗,还有给爸买两箱五粮液。夏宇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“你一个人回,慕雅呢?”
“公司忙。年底事情多。”他笔没停。
“忙也要过年。你不说她来村里过吗?我房间都给她收拾了,被子刚晒过。你爸还让虎子从他老丈人那儿搬了两盆金桔,说放阳台好看。”
他妈靠在桌边,围裙上还沾着些面粉。
“晚几天吧。我先回来备年货。”
他妈盯着他看了一阵,没再追问,只“嗯”了一声,又进了厨房。
夏宇低头继续写。字越写越小。
院子里,他爸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半袋喂鸡的谷糠,看见他坐在那儿,把袋子往墙角一放说道“你眼睛怎么是红的?”
夏宇“昨晚赶了点工作。”
他爸把烟点着,吸一口,说“过年了,别把工作带回来。年后再说。”夏宇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二天一早,夏宇带着虎子去县城。
虎子的面包车塞了半车旧工具,人坐在副驾上,脚边搁了壶热水。
一上车他就问“李总怎么没来?我媳妇还惦记着那两盒雪花膏,想给她塞点。我说你少操心,李总用什么雪花膏,人家擦的那东西你能念全名字就不错。”
夏宇把车拐上县道,说“她忙。”
虎子看他一眼,没接着问。过了会儿,他指着前面一条新修的水泥岔路“走那边。省道在修桥,全是泥。”
夏宇按他说的拐了进去。
县城的年集已经开了。
长街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,红彤彤的灯笼、对联、福字挂得到处都是。
炒货摊上冒着白气,花生和瓜子在大铁锅里翻得沙沙响。
肉铺前排着长队,整扇的猪肉在案板上冒着热气。夏
宇和虎子钻进人群里,按着清单一家一家走。
瓜子五十斤,花生五十斤,糖二十斤,腊肉挑最肥瘦匀称的二十块,春联买了五副,炮仗买了好几挂。
最后走到酒铺,夏宇往柜台上拍了两箱五粮液。
虎子“哟”了一声“你这年货规格比我结婚都高。我要不要给我媳妇也整一瓶?”
夏宇说“整。”虎子就真整了一瓶。两个人四只手提满了袋子,从街头挤到街尾,又绕到油坊买了两桶菜籽油。
两人把后备箱和后排座塞得满满当当。
两人打道回府。
夏宇把车停在院门口,熄了火。
他抬头一看,院门大敞着,门口停了三辆电动车,一辆黑色比亚迪,还有辆不知道谁骑来的三轮。
夏宇知道,又是之前来的几个借钱的亲戚,上次都拒绝了,还来?
堂屋里的灯光已经亮了,人影在窗户上晃来晃去。
他爸站在门口抽烟,看见车回来,迎了两步。
夏宇隔着雨看他,老头嘴唇动了动,像有话,最终只低声说了句“先进屋。”
夏宇把车钥匙丢给虎子,从后备箱拎出几袋年货,走进院子。
堂屋里满满当当坐了七八个人。大姑、二姑、三姑、浩浩,还有几个他叫不全名字的远房表亲。
八仙桌旁边放着一盆炭火,火烧得不旺,冒出一点青烟。炭火边上靠着几个空茶杯。
他妈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条抹布,脸上的神情像一块被拧过很多次的旧布,看不出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