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原北军大帅,一位现北军大帅。
一人甲胄,一人官袍,二人站在帅营外,相互望着,心思各异。
一声“易拙”,透露着亲近。
一声“侍郎”,拒绝着亲近。
轻笑了一声,姜铮抬眼望向帅营之中“恭喜陈帅了,老夫离关之后,陈帅屡立奇功,如今了担了大帅之职,日后还需勤勉。”
陈善功,微微挑了挑眉。
姜铮的眼底,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。
这话,对也不对。
对的是屡立奇功,若不立下奇功,也不会升任大帅。
不对的是最后六个字,日后还需勤勉。
这句话,陈善功经常听到,姜铮还担任大帅时,陈善功还是副帅时。
大帅,总对副帅这么说,勤勉二字。
那时,每每听到这二字时,陈善功总会微笑着点着头,如同一个尊敬兄长的弟弟。
此时,再次听到这二字时,陈善功却是皱着眉,仿佛行走之间现了一条潜藏在丛间的蛇,说不出的警觉与嫌恶。
两个人明明就站在对方面前,距离是那么的近,却又仿佛搁这千山万海。
姜铮,似乎想要跨过千山万海。
陈善功,本来想要后退,保持距离,可却主动跨过了千山万海,不是想要亲近,而是想要释然,想要无需千山万海,想要面前之人不值得自己去耗费精力想那千山万海。
最遥远的距离,不是相隔千山万海,而是彼此面对如同陌路。
“姜侍郎。”
陈善功低沉的声音,如以往,如副帅,如大帅,他也正是大帅,一军之大帅。
“本帅问你。”
四个字,“本帅问你”一出口,姜铮的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,最终都归于平静。
不用等陈善功询问,姜铮知道前者要问什么,幽幽的开了口。
“云儿那字,本官记得还是你当年为他取的。”
云儿,本名姜登云,姜铮亲孙子,字奇志。
姜铮出自将门,可谓簪缨世族,入营后一直在军中打熬,担任校尉时娶了一妻一妾,正房大妇难产而死,一尸两命,妾室倒是诞下一儿一女,女儿远嫁南地,儿子体弱多病,最终诞下一子,也就是姜登云。
姜登云十二岁时,亲爹病逝,作为姜家北地旁支这一脉,就剩下爷孙二人了。
当年姜登云取字时,姜铮特意找到了文官出身的陈善功,用了两壶珍藏多年的老酒,换了“奇志”这字儿。
“云儿,入京科考,榜上无名。”
姜铮依旧望着帅营之中,声音愈的沙哑,这种沙哑,充斥着深深的无奈。
“本是好事,榜上无名,本是好事才对,有远志却无高才,怎能入朝为官,入朝为官也不过是一生碌碌无为罢了,可他却入了东宫,成了东宫属官。”
听闻此言,陈善功神情微变。
姜铮继续说道“谁叫老夫只有这一个孙儿,谁叫我这孙儿有一个做大帅的爷爷。”
陈善功沉默不语,答案,预料之中,却也是意料之外。
当初守关得知姜铮放弃了北军在后方筑立防线时,全军上下想不通,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得通,军中人人尊敬的老帅,如同所有将士的父兄一般的老帅,怎就背叛了所有人。
没有人能够想出答案,陈善功也想不出。
老帅,不是一个怕死的人,若是怕死,就不会靠着军功登到了一军大帅之位。
老帅,也不是一个贪财恋权之人,若是贪财恋权,就不会获得全军将士的尊敬。
老帅,更不是一个畏惧皇权畏惧到骨子里的人,若是真的畏惧,就不会二十年前朱家上书一封言说朱家并无作乱之心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不怕死,不贪财恋权连皇权都不算畏惧之人,背叛了北军。
现在,一切都有了答案,答案很简单,简单的可笑,无非二字,亲族。
老帅内心最柔软的一块,他的亲孙子,科考了,榜上无名,却被召入东宫成了属官,成了就连名列三甲的考生做梦都想入的东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