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知遥站在铁门前,没敲门。门框上漆皮卷着,像被风吹久了的旧邮票。他低头看了眼鞋底,泥点还沾着,是从城郊公交站一路踩过来的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
院子里空了。墙没了,砖头堆在角落,盖着一层灰白的塑料布。风从空地穿过,卷起几片枯叶,贴着地面滑了半米,停了。
图书馆是新盖的,白墙,玻璃顶,门牌是木头刻的,字迹歪,像是手工钉上去的。陆明远·知遥阅读角。他盯着看了三秒,没动。
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灰毛衣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她从柜台后头走出来,没笑,也没问他是谁。
“沈先生三年前托的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像在说今天菜价。
她转身,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。铁皮薄,边角都磨圆了,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,字迹褪了,但还能认“陆知遥,2o24春。”
她把盒子递过来,没等他接,就转身回柜台了。水杯还搁在桌上,杯沿有道浅浅的唇印,水没喝完,凉了。
陆知遥没急着开。他坐在门口的长椅上,椅子是水泥砌的,凉。他把铁盒放在膝盖上,手指摸了摸盒盖的边缘,有道细痕,像是被指甲划过很多次。
他打开。
里面是七岁的课本。封面破了,胶带贴了三层,边角卷得像被虫啃过。他翻到第一页,语文课,拼音表。铅笔写的“陆知遥”三个字,歪得像爬虫。
书页间夹着一张纸。a4纸,打印的,没抬头,没落款。
“你走后,我每年春天都来种一棵树。现在,它们都长成了林。你小时候说,树记得人,人却忘了树。我信了。所以,我把你的名字,刻在了每棵树的年轮里。”
他没动。风从图书馆后窗吹进来,把纸角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他站起身,没关门,就这么走了出去。
林子在后头,隔着一条窄路。树不高,但密。每棵都有一人粗,树皮灰,枝干直。地上铺着落叶,踩上去没声。
他没找标记,没看方向,只是走。走到第七棵,树根旁立着一块小石碑。石头是捡来的,不规则,边角磨得亮。上面刻着陈小雨,2o15。
他停了下,蹲下来,指尖蹭了蹭石碑表面。有雨痕,干了,但凹槽里还留着一点青苔。
再往前,第八棵,石碑阿卜杜勒,2o16。
第九棵玛琳娜,2o17。
第十棵埃伊瓦尔,2o18。
他数着,没停。树一棵接一棵,石碑一块接一块。名字全是陌生的,姓氏是拼音,有的带重音符号,有的缺了字母。有些石碑边角缺了,像是被风刮过,被小孩踢过,被雪压过。
他走到最后一棵。树最粗,树皮裂得深,像老人的手背。石碑空着。
他没说话。蹲下来,手指插进土里。土是湿的,刚下过雨。他用指甲抠了点泥,抹在石碑上,慢慢写。
“陆知遥,2o24,我回来了。”
字写得歪,像七岁那年。泥干得慢,还带着点凉。
他没擦。就那样蹲着,手还贴在泥上。
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,带起几片叶子,落在他肩头。他没抖。
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。他没回头。
脚步停了。三秒,五秒。
“你记得吗?”一个声音说。
他没答。
“你七岁那年,冬天,你蹲在后墙根,用铅笔头刻那歌。我站在门后,听见了。”
他还是没动。
“我那时候,不敢进去。我怕你一回头,就认不出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