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灯是声控的,沈霁梧一动,光就亮了,亮得有点刺眼。他没戴手套,手指沾了灰,擦镜子的时候,灰印子在镜面留下几道斜痕。镜框是老铜的,边角磨得亮,刻着“o713·1998”,字是斜的,像小孩用铅笔歪歪扭扭描出来的。
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旧手帕,是棉的,边角已经硬。他用它蘸了点从上面带下来的矿泉水,一点一点擦。水珠顺着铜框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镜子里的人影,先是模糊的,然后慢慢清晰。
不是他。
是七岁的陆知遥,穿着洗得白的蓝布衫,怀里抱着个裹着旧毛毯的婴儿。背景是福利院二楼的窗户,玻璃上有水汽,外面是灰蒙蒙的天。陆知遥没看镜头,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小块影子,像是在数蚂蚁。
沈霁梧的手停了。手帕还捏在手里,没松。
他没动。没说话。也没后退。
镜子里的陆知遥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别怕”。可那画面是静的,没有声音。只有镜框上那行字,在灯光下泛着旧铜的光。
他伸手,指尖贴在镜面,冰的。镜面没裂,没起雾,也没变透明。只是那画面,没动,也没消失。
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碰到了一个铁皮桶,哐当一声,响得突兀。桶里是几卷黄的电缆,还有半瓶没拧紧的胶水,盖子上结了层灰。
他没捡桶,也没看。
他抬头,又看了眼镜中。
那孩子,还在那儿。
他忽然想起,那年冬天,他偷偷拍过一张照片。不是为了留念,是怕自己记不住。他藏在抽屉最底层,用油纸包着,后来……后来他烧了。烧的时候火苗很弱,烟是灰的,没飘多高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他以为没人知道。
镜子里的陆知遥,忽然抬了下头。
不是看镜头。
是看镜外。
沈霁梧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他转身。
陆知遥站在门口。
没敲门,没说话。门没关,风从楼梯口吹进来,卷着灰尘,打在他脚边。他穿的是那件灰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手还戴着半截手套,右手空着,指节上有道旧疤,是去年冬天冻的。
他没走近。
就站在那儿,离沈霁梧三步远。
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住了地上那滩水渍。
沈霁梧没回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问。
“刚到。”陆知遥说。
“你……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动了地上那卷电缆,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沈霁梧的鞋底还沾着树根边的红土,干了,碎成小块,一动就掉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左脚的鞋尖,蹭了点灰。
“你不是在逃避责任。”陆知遥说。
沈霁梧没接话。
“你是在等我长大。”陆知遥又说,“好让我有资格原谅你。”
沈霁梧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只是把那块手帕,轻轻放回口袋。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镜子里,那画面还在。
七岁的陆知遥,抱着妹妹,站在窗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