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合国调查组走后,档案库的门没关严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地上那几张纸片打转,纸角卷着,像被谁撕过又随手丢下。
陆知遥站在角落,没动。防静电服袖口那点灰还在,昨天蹭的,没洗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白,指甲缝里有没擦干净的金属屑。他没去洗。
管理员说,数据已经匿名化,无法追溯。他说得标准,像念稿子。调查组的人没再追问,只收走了三份副本,临走时,一个穿灰西装的男的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该活着的人。
陆知遥没回视。
晚上九点十七分,门铃响了。
他没问是谁,也没开灯。玄关的感应灯自己亮了,昏黄,照出门口那人脚上的老式皮鞋,鞋尖磨得亮,边沿有泥,干的,是城西老城区那种红土。
那人没进屋,站在台阶上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,边角已经泛黄,像泡过水又晒干。
“我是陈砚。”他说。
陆知遥没应声。
“七九年到九五年,福利院法医。你父亲……陆明远,没骗你。”
陆知遥转身,走回客厅。没关门。那人跟了进来,脚步轻,像怕踩碎什么。
茶几上还放着昨天的杯子,水剩了半杯,水面浮着一点茶末,没搅。陆知遥坐下来,没看对方,只盯着那杯水。
陈砚把纸袋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他从内袋掏出一本册子,封面是硬纸板,颜色褪成灰白,边角卷了,像被反复翻过。他轻轻放在茶几上,推到陆知遥面前。
“你父亲让我签的名。”陈砚说,“三十个孩子,血样是我采的,报告上,全写沈霁梧。”
陆知遥没动。
陈砚没催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烟盒压得扁了,滤嘴有点歪。他没点,只是捏在指间,转了两圈。
“每一页,都夹了片槐树叶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说,叶子会枯,但树记得。”
陆知遥终于伸手,翻开了第一页。
纸页脆,字迹是钢笔写的,蓝墨水,有些地方洇开了,像被眼泪泡过。名字o713-o1,性别男,血型B,采集日期,签名沈霁梧。
第二页o713-o2,女,o,,沈霁梧。
第三页o713-o3,男,a,,沈霁梧。
……
他一页页翻,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纸页出细响,像风吹旧窗帘。
陈砚没说话。他站得离茶几两步远,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左手垂着,指节上有一道旧疤,横着,像被铁钳夹过。
翻到第十七页,陆知遥停了。
o713-17,男,B,,签名沈霁梧。
他没动。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没抖,也没缩回去。
他继续翻。
第二十三页o713-23,女,a,,沈霁梧。
第三十页o713-3o,男,aB,,沈霁梧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o713-99,男,B,,签名沈霁梧。
血型,B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左手无名指内侧,有一道浅疤,小时候烫的,没告诉过人。
他记得那天,暖气片漏气,他把手贴上去,想暖一暖,结果被烫出个泡。妹妹哭,他没哭,只把泡挤了,用纱布裹着。
他没说话。
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没递过来,只是摊在掌心,让陆知遥能看见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卷了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。画面里是福利院的院子,一棵老槐树,树下站着三个孩子,两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大的那个穿着洗得白的蓝外套,手搭在小的肩上,小的那个低着头,头乱,脚上是不合脚的布鞋。
照片背面,用铅笔写着,陆明远,沈霁梧,陆知遥。
陆知遥盯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,”陈砚说,“他没想骗你。他怕的是,没人记得他们活过。”
陆知遥没接话。
他合上登记簿,轻轻放回茶几。然后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