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雨下得没完没了,玻璃窗上一层薄雾,把外面的街灯晕成模糊的黄斑。陆知遥坐在终端前,手指悬在回车键上,没按下去。
屏幕亮着,弹窗是系统默认的红色警告“确认替换?此操作不可逆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七秒。桌角有半杯冷掉的咖啡,杯沿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水痕,旁边是支没盖的钢笔,墨水快干了,笔尖结了层薄壳。
他没动杯子,也没碰笔。
窗外,楼下的便利店刚开门,店员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挂出去,铁钩碰在金属杆上,出一声轻响,像生锈的门轴。
他点了“是”。
屏幕闪了一下,蓝光掠过他眼底。系统提示“已更新。创始人陆明远。”
他关了终端,没起身。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痕,是昨天他坐在这儿时磨出来的,还没擦。
走廊尽头的灯坏了,亮了三天,今天终于灭了。没人修。保洁员说,等下周采购新灯管。
他起身,拿了外套。袖口沾着一点灰,不知道是哪天在档案室蹭的,没洗。
电梯下行,金属门映出他半张脸,头有点乱,下巴有青茬。他没理。
总部大楼七层,沈霁梧的办公室门虚掩着。灯还亮着,但没开大灯,只有一盏台灯,光圈小,照着桌角那台老式打印机。机器嗡嗡响,吐出一张纸,纸边卷着,墨迹有点晕。
沈霁梧没在桌后。
陆知遥推门进去,看见他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出来的纸,纸是a4,打印的字歪歪扭扭,像孩子写的。
“张小雨,女,出生日期1998年4月12日,原籍肯尼亚,收养编号o713-o889。”
纸的右下角,签名是“陆明远”。
三个字,笔画很轻,像是用铅笔描过,又用钢笔压了一遍。
沈霁梧没回头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陆知遥问。
“睡了。”沈霁梧说,“四小时。”
“打印机是哪来的?”
“柏林,旧货市场。卖主说,它能打三十万张,没坏过。”
陆知遥走近,看见桌上堆着一叠纸,每一张都签了“陆明远”。有非洲的,有东欧的,有南美的。纸张颜色不一样,有的黄,有的薄得透光,有的边角被水泡过,干了,皱得像枯叶。
他伸手,想拿一张看,沈霁梧却把那叠纸往里推了推。
“别碰。”他说,“墨没干。”
陆知遥收回手。
窗外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一滴一滴,沿着窗框往下流,留下几道歪斜的水痕。
“媒体问你,为什么用这个名字。”陆知遥说。
“他们问了?”沈霁梧终于转过身,眼睛有点红,但没肿,“我怎么答的?”
“你说,真正的救赎,不是让别人原谅你,而是让别人,能堂堂正正地活着。”
沈霁梧没接话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支半截铅笔,拇指摩了摩笔尖,和上次一样,磨得有点歪。
“你记得陈秀兰吗?”陆知遥问。
沈霁梧的手停了。
“她临走前,说你比谁都更像父亲。”
沈霁梧把铅笔放回原位,没说话。他转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,边角锈得厉害,盖子扣得紧,像封存了什么。
他没打开。
“你拿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三十封信。你拿走了。”
陆知遥没否认。
“你烧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霁梧走到窗边,手指贴在玻璃上,雨水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。
“我怕我爱得太深,”他说,“会让他们更痛。”
陆知遥没动。他看着沈霁梧的背影,肩上的灰比昨天又淡了些,但还没掉。
“你今天又去了一趟孟加拉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孩子还问你名字?”
“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