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雨下得慢,像有人在窗外慢慢拧毛巾。沈霁梧的衬衫袖口还沾着昨天的灰,没换。他坐在办公桌前,屏幕亮着,那条记录没关。女孩的照片还在,头遮脸,下巴的弧度没变。
他没动鼠标。手指搁在桌沿,指甲缝里有墨迹,不知道是哪天写文件时蹭的。桌角的铜镇纸压着半张纸,是系统操作手册,边角卷了,被他用胶带粘过一次,现在又翘起来。
陆知遥推门进来时,没敲。门轴有点松,响了一声,像旧钟摆漏了半拍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打印件,纸边毛,是联合国儿童署的档案影印。出生证明,盖着云南昭通福利院的章,印章底下,压着一行小字沈霁梧,支教教师,2oo7年12月。
他没说话,把纸放在桌上,正对着沈霁梧的咖啡杯。杯沿有圈水痕,干了,黄。
沈霁梧没看纸。他盯着屏幕,女孩的档案还在,系统提示身份冲突,疑似伪造。他手指动了动,点了“确认归档”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陆知遥问。
“去年冬天,你查到‘o713’编号时。”沈霁梧说。
“不是。”陆知遥摇头,“你早知道。你从云南回来那天,就记得她。”
沈霁梧没答。他伸手去拿咖啡杯,没端起来,只是用拇指蹭了蹭杯沿。那圈黄痕被他蹭得更开了,像一道旧疤。
“她叫什么?”陆知遥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霁梧说。
“你给她取了‘陆明远’。”
“那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用过。”陆知遥盯着他,“你记得。你记得我翻你书包找铅笔,记得我半夜不睡,盯着墙上的月亮。你记得。”
沈霁梧低头,看自己左手。无名指根有一道浅疤,是那年冬天被铁皮划的。他没说话。
“你带她走的时候,没报备。”陆知遥声音低了,“你伪造了她的身份,让她活下来。你没告诉任何人,你带走的不是孤儿,是血亲。”
沈霁梧终于抬眼。他眼睛有点红,不是哭的,是熬的。他看了陆知遥三秒,然后移开,看向窗台。
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有点黄,土干了,裂缝像地图上的河床。他没浇水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陆知遥问。
“你那时才七岁。”沈霁梧说,“你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
“我记得我有个妹妹。”
“你记得她长什么样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那你记得她叫什么?”
“不记得。”
沈霁梧点头,像确认了什么。他伸手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,铁皮生锈,边角卷了,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,字迹褪了“陆明远,”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纸,全是手写的出生证明草稿,每一张都写着“陆明远”,出生地不同,监护人空着。最上面那张,盖着他的章,日期是2oo7年12月14日。
“我写了三十七份。”他说,“每一份,都写的是‘陆明远’。”
陆知遥没动。他盯着那叠纸,像在看一堆旧鞋带。
“你为什么选‘陆明远’?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用过。”沈霁梧说,“你翻我书包那天,我听见你小声念‘明远,明远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