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盒是用胶带缠了三圈的,锈得厉害,边角卷着,像被谁扔进过煤堆。送来的非洲职员没进办公室,把盒子放在前台,说“他说,给陆先生。”然后转身走了,鞋底沾着泥,门没关严,风从走廊吹进来,把打印机吐出的纸卷边。
陆知遥没动。助理把盒子放他桌上,水杯还在原位,杯沿有道浅浅的牙印,是昨天下午他喝咖啡留的。他盯着那铁盒看了七分钟,手指没碰,只是把桌角的铅笔挪了挪,挪到离盒子三寸远的地方。
录音机是基金会旧的,卡带槽里积了灰,转轴转起来有轻微的吱呀声。他插上电源,按下播放键,没开外放。
声音先出来的是风,很远的风,夹着孩子哭,断断续续,像被什么压着。然后是脚步声,踩在碎砖上,一深一浅。接着是呼吸,很轻,但急,像刚跑完一段长路。
“如果我当年敢站出来,你是不是就不会被送走?”
声音是沈霁梧的。年轻,没变声,尾音颤,像被冻住的水。
录音停了。屋里没声音。只有空调在低响,出风口的灰尘在光里慢慢飘。
陆知遥按下暂停。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两秒,然后按了倒带。倒带声咔哒咔哒,像钟表在倒着走。他没听第二遍。
他把录音机关了,拔了插头,盒子没动,录音带留在机器里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基金会会议室,七个人坐着。没人说话。窗帘没拉,阳光斜着照进来,落在长桌的木纹上,有一道裂痕,是去年搬桌时磕的。
七名孩子,现在都是成年人了。有人穿西装,有人穿旧夹克,有人头染了灰,有人戴假。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递交申请表,申请公开身份。没人看陆知遥,也没人看沈霁梧。
沈霁梧坐在最末尾,没穿外套,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左手放在膝上,右手没动,指节白。
第七个站起来的是个女人。她摘下假,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白垂下来,有几缕粘在颈侧,是汗。她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桌面,声音轻得像纸片
“我认得你,明远。”
她抬头,眼睛没红,但眼眶塌了,像被风蚀过的土墙。
“你没死。你只是……活成了他不敢承认的光。”
没人动。没人接话。有人低头看表,有人把笔转了半圈,笔帽掉在桌上,滚了两下,停在陆知遥的鞋尖前。
陆知遥没弯腰捡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缝。风灌进来,吹动窗帘,也吹到他后颈,那道旧疤——去年冬天在冰岛留下的,没愈合好,现在还泛着红。
他没关窗。
会议结束,没人走。七个人坐着,像等什么。沈霁梧没起身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折了四折,放在桌上,没推过去,也没收回来。
纸是基金会的便签,边角卷了,字是钢笔写的,很淡
“我查过。你七岁那年,福利院烧了三天。我那天在门口,没进去。”
陆知遥没看。他拿起自己的包,拉链卡了一下,他用力扯开,没回头,往外走。
走廊尽头,保洁员在拖地。拖把是旧的,水桶边沿有干掉的皂沫,像结了层白霜。他经过时,拖把停了,保洁员没抬头,只是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路。
他没停。
电梯门开,他进去,按下B1。电梯里有面镜子,他没看。镜子里映出他身后——沈霁梧站在门口,没进来,手还插在裤兜里,衬衫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。
电梯门关上。
地下一层,停车场。陆知遥走到自己车前,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,没插。他蹲下来,从鞋底抠出一块干泥,丢进垃圾桶。泥是冰岛的,黑的,沾着雪渣,没化干净。
他坐进车里,没动。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还是青的。
手机震动。一条新消息,来自未知号码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沈霁梧站在镜子前,手里握着那个u盘——就是当年陆知遥在福利院藏起来的,后来被他偷走,又还回去的那个。u盘背面贴着一张纸条,字迹工整,是沈霁梧的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