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密,但不响。帐篷顶的帆布被压得往下坠,水珠顺着接缝一滴一滴砸在铁皮桶里,声音像钟摆,不紧不慢。
陆知遥蹲在病床边,手套上沾着血和泥,没换。女孩的手攥着他左袖口,指甲缝里有灰,指节青。她眼睛睁着,但没焦点,嘴唇动了三次,才挤出声音“你……是不是……那个写信的人?”
他没答。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。那脚踝太细,骨头硌着布料,像一根枯枝。
女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日记。封面是硬纸板,边角卷了,被水泡过,字迹晕开又干透,像被反复揉搓过的旧报纸。她用指尖把书推到他掌心,力气小得像风吹纸片。
他接过来。翻开。
每一页,都写着“o713”。
字迹歪斜,笔画钝,像小孩用铅笔在粗糙纸上划。但那笔锋的顿挫,那“o”字收尾时的回钩,那“7”字第一笔斜得略高——他认得。是他七岁那年,在福利院的作业本上写过的样子。他写过三百多遍,没人看,也没人问。
他翻到末页。
夹着一张纸。泛黄,薄,像被反复折叠又展开。纸角有咖啡渍,右下角印着“北非儿童医疗中心”的抬头,字迹褪得快没了。
诊断书。
姓名陆知遥
年龄7岁
诊断重度营养不良,伴轻度创伤后应激障碍
监护人签名沈霁梧
签名是手写的,墨水淡了,但笔压还在。那三个字,他见过无数次——在基金会的授权书上,在孤儿院的交接单上,在他偷偷翻过的抽屉里。
他没动。手指捏着纸,没抖,也没皱。
女孩的呼吸声变浅了。她盯着他,眼睛里有光,但不是求救的光,是确认的光。像在等一句“对,是我”。
他把日记合上,贴在胸口。布料吸了汗,贴着皮肤,凉的。
他站起身,没看任何人。帐篷外的雨声大了一点,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角那盏应急灯晃了晃,灯罩上积着灰,被吹得浮起来,像一小团雾。
他走出去。
外面是泥地,积水没过鞋面。几个护士抱着药箱从旁边跑过,没人看他。一个穿蓝雨衣的志愿者蹲在帐篷边,用湿布擦一个空药瓶,擦了三遍,还是湿的。
他没撑伞。雨顺着头往下淌,流进衣领,凉。他走到帐篷群最外头,一棵橡树下。树干歪着,根部被水泡得翻起,像几条死掉的蛇。
他站住,没回头。
“你替我活了十年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被雨吞了。
“现在,轮到我替你记住。”
他没再说别的。转身,往回走。路过医疗站门口,一个护士抱着一叠登记表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写。
他回到帐篷,把日记放在病床边的铁架上。女孩已经闭上眼,呼吸轻得像没存在过。他没叫人,没喊医生。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放回毯子下,拉平了褶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