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的灯管老化了,亮得黄,像旧照片的底色。孩子们排成三排,小凳子高低不齐,有的凳腿用胶带缠了两圈,有的缺了右脚,垫了半块砖。台下坐了不到五十人,大多是孤儿院的志愿者,穿旧毛衣,拎着保温杯,没人带相机。
陆知遥站在侧幕,没看台下。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帮孩子们修钢琴时沾的黑油。他穿了件灰夹克,袖口磨得毛,左边口袋鼓着,里头是那张收养记录的复印件,纸边卷了,字迹被汗洇开过。
第一句是来自云南的六岁女孩,声音细得像风穿过铁皮屋檐“他不敢说爱,是因为……”她停了半拍,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塑料凉鞋,鞋带断了一根,用红绳系了个死结,“……是因为爱太重。”
第二句是贵州的男孩,嗓音沙哑,像刚哭过“他不敢说爱,是因为……”他没说完,台下有人咳嗽,他缩了下脖子,改口“……是因为怕弄丢。”
第三句是四川的聋哑女孩,手语比得慢,但很稳。翻译员念出来“他不敢说爱,是因为……他怕自己不配。”
每唱一句,台下就安静一点。有人低头看手,有人把保温杯拧紧了又松开。没人鼓掌,也没人擦眼泪。灯光照在孩子们的额头上,汗珠亮得像露水。
第七句是来自青海的男孩,他站在最边上,脚边放着一个空铁皮罐,里面装着七颗玻璃珠——是他们排练时用来数节拍的。他唱完,没动,眼睛盯着台下第一排的空位。那里原本该坐一位志愿者,但今天没来。
陆知遥没看孩子,也没看观众。他走到台前,没笑,没鞠躬,没调整话筒的高度。他只是伸出手,指了指最后一排。
没人动。
最后一排的灯管闪了一下,嗡了一声,又亮了。
沈霁梧站起来了。
他没穿西装。灰毛衣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道旧疤,像被铁丝划的。裤子是深蓝的,膝盖处有两处磨白,左脚鞋尖裂了条缝,露出半截袜子,灰的,有洞。帽子是旧的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,但能看见下巴上的胡茬,没刮。
他没看任何人,慢慢走上来。台阶有三级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什么。台下有人吸了口气,但没出声。
他接过话筒,没低头,没调整姿势,只是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。声音是哑的,像砂纸磨过铁皮
“我……不敢说爱,是因为我怕,你听不见。”
他停了。没等掌声,没等回应。话筒还握在手里,指节白。
台下,七个孩子,没等指挥,没等示意,齐齐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
“听见了。”
没有回音。没有掌声。没有哭声。
只有礼堂顶上,一盏灯管,突然灭了。嗡的一声,没再亮。
陆知遥没动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,鞋底沾了点灰,是刚才从后台走过来时蹭的。他没擦。
沈霁梧没动。他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,没放稳,话筒歪了,线垂下来,拖在地上,像一条断了的绳。
他转身,没看陆知遥,也没看孩子,只朝台下走去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走到第三排时,一个穿蓝毛衣的小女孩突然站起来,手里攥着半块糖,是刚才的点心,没吃完。她跑过去,把糖塞进他手里。
“叔叔,这个给你。”她说。
沈霁梧低头看了眼糖纸,是橘子味的,皱巴巴的,沾了点汗。他没说话,也没拒绝,只是把糖放进了毛衣口袋,没放好,糖纸露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