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箱的拉链卡在第三格,怎么都拉不动。陆知遥蹲在地上,用指甲抠了两下,没抠开。他起身去厨房拿剪刀,剪刀柄上有道旧划痕,是去年修水龙头时留下的。他没换鞋,脚上还是那双沾了泥的拖鞋,左脚的泥点比右脚多,是上周去孤儿院时踩的坑。
箱子夹层里有本旧账本,封面是硬纸板,边角卷了,上面用铅笔写着“2o14-2o16”。他翻了翻,全是数字,没看懂,随手塞回原处。就在他准备把箱子合上时,指尖碰到了一张纸。
不是信封,就是一张纸,折成四分之一大小,压在箱底,和一件没洗的衬衫叠在一起。纸是那种薄得透光的信纸,边角黄,有水渍,像被雨淋过又晾干了。
他坐到床沿,把纸展开。
字是手写的,墨迹淡了,但笔画很稳,像练过很多年。他认得这字。
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还没放弃我。我父亲的罪,我背了十年。你的恨,我认了。但你能不能……别走?我需要你,不是作为举报者,而是作为唯一知道我曾是个孩子的人。”
他盯着最后一句,看了三分钟。没动,也没呼吸。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水杯晃了晃,水面泛起一圈细纹,没溢出来。
纸背面贴着一张画。儿童画,蜡笔画的,颜色褪得厉害,彩虹是七条横线,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下面。一个写着“沈”,一个写着“陆”。字是用铅笔写的,后来被蜡笔盖过,但还能看出底下的笔迹,歪歪扭扭,像孩子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。
他把画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。没日期,没落款,没邮戳。他把信折回去,折得和原来一样整齐,放进外套内袋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口袋里还有那叠糖纸,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卷了,是他从孤儿院带回来的。
他没回信。
行李箱拉好了,他把剪刀放回抽屉,抽屉里还有一把旧钥匙,是孤儿院宿舍的,他没带走。他关上抽屉,钥匙没拿出来。
机场在城东,他坐地铁去的。地铁里人不多,靠窗的座位空着,他没坐,站着,手扶着扶手。扶手上有层灰,他没擦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次,他没看。是沈霁梧的号码,他记得。
安检口前,他停下。排队的人不多,前面是个带小孩的女人,孩子在哭,她低头哄,没抬头。陆知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纸条是撕下来的便利贴,边角不齐,上面只有一行字
“明天,我来接你吃糖。”
他没犹豫,把纸条塞进安检口旁边的信箱。信箱是铁皮的,锈了,投递口卡着一张旧传单,写着“免费体检”,字迹模糊。他没动那张传单,转身走了。
他没回头。
飞机是下午三点的。登机前,他去洗手间,站在镜子前看了五秒。镜子里的人脸色灰,眼圈青,领口有咖啡渍,和沈霁梧那天穿的一样。他没擦,转身走了。
飞机起飞时,他没看窗外。他闭着眼,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碰到那封信,纸很薄,像一层皮。
他在伦敦的公寓住了三天。公寓是公司安排的,两室一厅,家具是旧的,沙有道裂口,露出里面的海绵,颜色黄。他没换床单,睡了三天,没洗澡。
第四天早上,他打开电脑,登录了公司内部系统。审计报告已经归档,媒体吵了三天,沈氏股价跌了三成,董事会换了三个人。他没看新闻,只调出了沈霁梧的个人邮箱。
邮箱里有三封未读邮件,件人是“沈霁梧”,时间分别是昨天凌晨一点、两点、三点。标题都一样“你还在吗?”
他没点开。
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七所孤儿院的最新名单,他每天更新一次。今天新增了两个孩子,一个叫林小满,一个叫周阳。他把名字打进去,备注栏写了“沈霁梧,你记得吗?”
他关掉电脑,出门去市。市在街角,门口有只猫,黑的,瘦,蹲在纸箱上晒太阳。他买了两袋糖,草莓味的,一袋放冰箱,一袋揣在口袋里。
晚上七点,他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路灯亮了,照着空荡的街道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,车顶积了层灰,雨刷器卡在半截,没回原位。
他没动。
车里没人。
他把糖纸拿出来,一张一张摊在桌上。一共一百二十七张,每张背面都有日期,用铅笔写的,字很小,但很稳。他数了一遍,没数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