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的门是铁皮的,锁锈得厉害,陆知遥用撬棍撬了三下才开。灰尘从门缝里扑出来,像被惊动的蛾子。他没戴手套,手指沾了灰,指甲缝里卡着干草屑。
箱子里是儿童用品褪色的毛毯、缺了轮子的推车、几双小号雨靴,鞋底还粘着泥。最底下压着一叠糖纸,颜色早褪了,绿的、粉的、黄的,边角卷着,像被反复揉过又摊平。他蹲下来,一张一张翻。
背面有铅笔写的数字,字迹很轻,有的淡得快没了。o7-12-2oo3、o7-17-2oo4、o8-o3-2oo5……他数了数,一共一百二十七张。没标名字,没写原因,只有日期。
他没急着走。蹲了十分钟,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灰,掏出手机,打开沈霁梧的私人账户历史——他记得密码,是沈霁梧生日,他偷看过一次。输入第一个日期,o7-12-2oo3,转账记录跳出来金额5ooo元,备注“福利院物资”。
他往后翻,第二个日期,o7-17-2oo4,转账5ooo元,备注一样。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一直到第127笔,2o24年6月18日,金额5ooo元,备注“孤儿院补助”。
他盯着屏幕,没动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白上,像一层薄霜。
他站起来,把糖纸重新叠好,塞进外套内袋。没带走别的东西。铁皮箱原样放回墙角,灰尘落回原处。
走出仓库时,天快黑了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雨气。他没回宿舍,去了图书馆。旧报刊区在地下室,灯管坏了两根,亮着的那根嗡嗡响,像快断气的虫子。
他翻了三年前的《财经周刊》,沈霁梧那期专访。纸页黄,边角卷了,有水渍,像被人哭过。他找到那页,剪掉的部分用胶带贴过,胶带泛黄,边缘翘着。他用指甲轻轻抠,胶带裂了,纸屑掉在桌上。
他拼了三遍,才看清那句被剪掉的话“我活下来,是因为有人替我死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把杂志合上,放回原位。书架上灰尘厚,他手指一碰,落了一层灰在袖口。
他回了住处,没开灯。坐在床边,从内袋掏出糖纸,一张一张摊在床单上。一百二十七张,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他打开电脑,登录公司内网,调出沈霁梧的个人档案。出生日期1981年7月12日。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五分钟。然后点开福利院的旧档案——沈霁梧,1988年12月入院,登记人沈国栋,父亲。
他记得沈霁梧从不提家。从不提父母。从不提童年。他总说“孤儿院是家”,可没人信。没人敢信。
他点开视频,是第5章那条。七岁的他坐在水泥地上,奶油滴在裤腿上。灰西装的男人转身,袖口翻起一寸,露出半枚袖扣——银的,圆形,中间有个细小的凹痕。
他暂停,放大。袖扣的凹痕,和他今天在董事会桌上看到的那道指甲划痕,一模一样。
他关掉视频,没关电脑。屏幕还亮着,映出他半张脸。他伸手,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,指尖碰到一张,背面的数字是o7-12-2oo3。
那是沈霁梧的生日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孤儿院后山,黑压压一片。风刮过树梢,叶子沙沙响。楼下有只猫,蹲在垃圾桶边,舔爪子,舔了好久,没停。
他没动,也没关灯。
第二天早上,他没去公司。去了档案馆。翻了三天,找到一份1998年的法院调解书。沈国栋,沈霁梧的父亲,因“非法挪用慈善基金、伪造捐赠记录”被起诉。案件在开庭前三天撤诉。原告方是沈氏集团,撤诉理由家庭内部和解。
他复印了文件,纸张脆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他没带回家,塞进公文包,去了沈霁梧办公室。
门没锁。沈霁梧坐在办公桌后,没穿外套,衬衫领口解开两颗,袖口卷着,露出手腕。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钢笔没盖帽,墨水快干了,在纸上洇出一小片蓝。
陆知遥把复印件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沈霁梧没抬头。手指在桌角划了一下,那道新痕,和会议桌上的一样。
“你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查了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