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盛夏。
县城像一口被盖上盖子的蒸笼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,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,柏油路面被烤得软,走上去鞋底都黏糊糊的。
小学毕业的暑假,没有作业,没有压力,整整三个月的自由时间,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,冰凉甜润,让人满心欢喜。
毕业成绩出来那天,三人就敲定了一件事——去看海。
韩流萤长这么大,最远只去过市区,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大海。秦安曦虽然跟着父母出过远门,但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,记忆早已模糊。两个姑娘一听说要去海边,兴奋得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出行方式很快定了——自驾。
六哥去年刚满十八岁,第一时间就去考了驾照。这一年多工作室清闲,他没事就开着旧面包车练手,车技早就练得稳稳当当。租车行租一辆七座面包车,一天几十块钱,便宜又方便。
从县城到邻省的海市,走国道加省道,全程大概八小时。早上出,傍晚到,刚好赶得上看日落。
出前一周,最关键的事是跟家长交代。
林平生这边最简单。他回家跟父母一说,父母起初还有些犹豫——毕竟三个孩子出远门,虽说有六哥陪着,但总归不放心。
六哥你也见过,去年网吧转让的时候来家里吃过饭。林平生语气平稳,他今年二十了,驾照考了好久了,开车很稳。还有虎子和小天一起,一共六个人,互相有照应。
林父林母想了想,确实对那个叫六哥的年轻人有印象。高高瘦瘦的,说话做事都很稳重,不像社会上那些流里流气的小青年。这几年儿子跟着他做生意,确实也没出过什么事,反倒赚了不少钱。
那也得打个电话确认一下。母亲还是不放心。
当天晚上,六哥就主动打了电话过来。
叔叔阿姨好,我是小六。六哥的声音憨厚老实,平生他们想去海边玩,我开车带他们去,您放心,路上我肯定看好他们,吃住都安排妥当,到了地方每天给您打电话报平安。
电话里聊了十多分钟,六哥把行程安排、住宿计划、安全注意事项说得清清楚楚,有条有理。林父林母越听越放心,最后终于松了口。
行,那你们注意安全,别去深水区,别乱跑,每天打个电话回来。
哎,您放心!
韩流萤那边更简单。韩大强常年不着家,家里事基本都是韩流萤自己拿主意。
最麻烦的是秦安曦。
她父母常年在外省做生意,家里只有保姆阿姨。父母不在身边,保姆不敢做主,只能打长途电话跟秦父秦母商量。
秦母在电话里一听女儿要跟几个半大孩子自驾去海边,当场就不同意,语气很坚决不行不行,太危险了!安安一个女孩子,出了事怎么办?
保姆阿姨也劝秦安曦要不别去了,等你爸妈回来带你去?
秦安曦低着头,没说话,眼里满是失落。
最后还是林平生让六哥亲自打了个电话过去。
六哥在电话里自报家门,把自己的身份、和秦安曦的关系、这几年一起做的生意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又把行程路线、住宿安排、安全措施讲得明明白白,连每天几点出、几点休息、住哪个宾馆、吃什么东西,都一一列了出来。
叔叔阿姨,您放心,我比他们大几岁,肯定把他们当亲弟弟亲妹妹看。路上我开慢点儿,不赶时间。到了海边不让他们去深水区,我全程盯着。每天早晚各打一个电话报平安,绝对不让安安受一点委屈。
六哥说话诚恳实在,句句在理。秦父秦母听了半天,又想起这几年女儿确实经常跟林平生他们在一起,每次都开开心心的,也没出过什么事。加上女儿从小到大没怎么出过远门,暑假一个人在家也确实孤单。
犹豫了整整两天,秦母终于松了口。
行,那就去吧。但是小六你听好了,一定看好孩子,别让他们去危险的地方。每天必须打两个电话,早上一个晚上一个。钱不够就跟我说,我打给你。
哎,您放心!保证完成任务!六哥拍着胸脯保证。
挂了电话,六哥擦了擦额头的汗,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,比谈生意还紧张。
林平生笑了笑辛苦你了。
不辛苦不辛苦!六哥摆摆手,能带弟弟妹妹们出去玩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
七月十二号,出日。
早上九点半,县城东门口。
一辆银灰色的七座面包车停在路边,车身擦得锃亮,是六哥昨天租的。虎子和小天正在往后备箱搬东西——两大箱矿泉水、一袋子零食水果、换洗衣物、洗漱用品、防晒帽子、沙滩玩具,塞得满满当当。
韩流萤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,扎着高马尾,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,背着一个粉色的小背包,脸上写满了兴奋。
秦安曦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长裙,长披在肩头,戴着一顶宽檐草帽,气质温婉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小袋子,里面装着防晒霜、湿纸巾、创可贴之类的小东西,准备得十分周全。
林平生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戴着一副墨镜,双手插兜,靠在车边,神色淡然。十二岁的他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清俊轮廓,往那儿一站,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都到齐了?六哥坐进驾驶座,系上安全带,出了啊!
出!
车门关上,面包车缓缓启动,驶上了出城的国道。
八小时的车程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