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厚第二天上午九点就来了。
他手里多了三样东西一份社区医院盖章的体检报告原件,一份市场监管局投诉受理回执复印件,以及一张他自己在手机上画的简易时间线图。
陈凡把体检报告和购买凭证做了比对。报告上的血压数值和两年半前的基线数据几乎完全重叠,没有任何改善区间。十二张购买凭证上的产品名称、疗程编号、金额,逐笔与体检报告的时间线交叉对照,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因果关系链持续服用所谓“天然草本精华”保健品,血压无改善,血管指标无改善,健康状态无改善。花费十四万四千五百元,换来的效果为零。
这不是“效果不明显”,这是“完全无效”。
他把全部材料重新编号归档,附了一份自己写的证据摘要,共四页纸。每页不过六条,但每条都有数据支撑。
上午十点半,他带着材料去了城东分局经侦科。
经侦科的承办人叫周海涛,三十五六岁,瘦,说话快但不乱。他接过材料翻了十分钟,然后抬头看陈凡。
“你整理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比我见过的多数报案材料都规范。”
周海涛没有多夸。他把材料放在桌上,打开电脑调出一条信息“康泰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,注册地在本区,法人代表变更三次,最近一次变更是两个月前。经营地址城南商业街四十六号。我们经侦科这边有三起类似的报案,受害人都是退休老人,金额从三万到二十万不等。你的委托人赵德厚是金额最大的一例。”
陈凡问“跨区域的情况呢?”
周海涛顿了一下。“你消息还挺快。这家公司不只是在本区经营,隔壁两个区也有类似的门店,注册主体不同但运营模式一模一样。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个跨区域的团伙运作,总负责人在隔壁区,本区的门店只是分支。”
“保护伞的情况?”
周海涛的表情微妙了一秒。他没直接回答“市场监管局那边的投诉受理流程,确实存在一些不正常的时间延迟。具体原因我们正在核实。你先把材料留在这里,我们今天下午启动初步调查,明天出评估报告。”
陈凡没追问保护伞的细节。周海涛的“正在核实”意味着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。
他留下材料,回了通玄馆。
下午两点,赵德厚又来了。这次不是送材料,是问结果。
“陈老板,经侦科那边怎么样?”
“初步调查今天启动,明天出评估。你的材料已经移交了。”
赵德厚坐在木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还是白,但眼神里有了一点点光。
“赵叔,调查期间你不用出门。那两个恐吓你的人,经侦科会一并处理。你在家安心等消息就行。”
赵德厚应了一声“那我那些材料,够不够用?”
“够了。体检报告、购买凭证、转账记录,一条链子扣上了。他们产品无效是硬伤,赖不掉。”
赵德厚点了一下头,站起来准备走时,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纸包。
“这是两千块。委托费。够不够?”
陈凡看了看纸包,没有打开。
“不用。这桩委托我接了,费用以后再说。你先把这两千块留着,够你撑两个月的生活费。”
赵德厚的嘴唇抖了一下,把纸包收回布袋子,拄着竹杖走了。
老赵正好从门口经过,看见赵德厚出去,进来一屁股坐下。
“又来了?这老爷子的事你接了?”
“接了。”
“他给你钱你没收?”
“他退休金就剩三千多。两千块对他来说是两个月的生活费。”
老赵嘬了嘬牙花子“我说小陈啊,你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饿死。一个个都不收钱,你吃什么喝什么?”
“不是所有事都图钱。”
老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半晌才嘟囔“你说得倒好听。可你也不是铁打的。帮人归帮人,你也得活着。”
陈凡看了他一眼“赵叔,我活着没问题。你别替我操心。”
“我能不操心吗?你看看你这馆子,桌上连杯像样的茶都没有。”老赵说着站起来,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明天下雨,你别又爬房顶了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