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尝试抽回手,却被对方攥得更紧。
君鎏影死死盯着他,似乎想从那惊惶的脸上辨出真伪。半晌,他才猛地松开手,转向地上惊恐万状的侍从,声音恢复了毫无温度的平稳:
“连看个人都看不住!自己出去领三十鞭。滚!”
侍从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君鎏影这才重新看向穆风眠,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盒,里面是气味清冽的药膏和洁净的细纱布。他沉默地拉过穆风眠的手,动作竟意外地熟练而轻柔,仔细清理伤口,敷药,包扎。
“疼吗?”包扎完毕,他才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穆风眠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最后只是小声说:“……还好。”
君鎏影用布巾缓慢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迹,动作优雅而仔细。他的视线透过帷帽垂纱,久久落在穆风眠脸上,尤其是那双涣散的、蒙着灰翳的眼睛,随后,才缓缓移向那被纱布包裹、仍隐隐渗出血迹的手指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药膏的清苦气。
他忽然极轻地叹息一声,那叹息里混杂着一丝真实的惋惜,以及更深处的、某种被打扰了雅兴般的不悦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柔,却让穆风眠无端脊背凉,“我们风眠的手。”
指尖隔着空气,虚虚点了点穆风眠受伤的位置,“原该是完完整整的。”
他微微倾身,黑纱后的目光似乎带着审视,又带着点探究的兴味,仔细端详穆风眠脸上那片茫然的空白。
“晌午在‘鹿’室,你看着它的时候……”他的语气近乎怀念,仿佛在谈论一幅名画褪色的某个局部,“还能映出那些梅花的形状,映出……我的影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某种近乎亲昵的责备,“怎么转眼间,就糟到连把小刀都拿不稳了?”
穆风眠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他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,却牵动了伤口,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呼吸微窒。
视野里,那个假扮朵兰攸的黑影晃动、重叠,模糊得令人心慌。
“我……”他轻轻念喃,带着真实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就是……突然看不清了。”他抬起自己手,在眼前翻转了一下,动作虚弱而困惑。
君鎏影静默了片刻,那沉默并非不悦,更像是在掂量,在权衡。他伸出手,指尖隔着丝绒手套,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穆风眠眼下的皮肤,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易碎的薄胎瓷。
“真是……”他低语,尾音消散在空气中,听不出是怜惜还是烦躁。最终,他收回了手。
“罢了。”君鎏影直起身,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和,却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,“今晚的药,暂且停一次。”
君鎏影直起身,不再看那伤口,只将染血的布巾随手丢在一旁的银盆里。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离去。
黑袍拂过地面,悄然无声,仿佛之前的审视、触碰与低语,都只是昏暗光线下的一场错觉。
房门轻轻合拢。
穆风眠独自僵坐在昏暗中,指尖的痛楚清晰,与君鎏影那番温柔话语下令人骨髓寒的意味交织在一起。
……
夜色深浓时,侯府另一处院落却灯火通明,与穆风眠所在那间弥漫着药味与兰香的屋子判若两个世界。
君鎏影已摘下了帷帽,暗红色的长卷松散披下,衬得他肤色愈显苍白,烛光在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间投下摇曳阴影,平添几分妖异的俊美。
他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雪豹皮的软榻上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怀中一团雪白的毛团——正是那只名叫素练的雪貂。
貂儿极其温顺,蜷在他膝头,任由他修长的手指梳理着毛。
一个身着灰袍的医者跪在榻前,额头触地,浑身微微抖。
“他的眼睛,怎么回事?”君鎏影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医者抖得更厉害。
“回……回侯爷,”医者声音颤,“忘川花本就会损及脑络,殃及目窍。加之连日用药化解脏腑毒性,药力凶猛……确会加视物模糊,此乃……难以完全避免的病程。”
“难以避免?”君鎏影抚弄雪貂的手指顿住,浅琥珀色的眼眸转向医者,烛光在那瞳仁里凝成两点冰冷的亮斑,“晌午他还能看清东西,几个时辰后,便能把自己的手指削得见骨。这是‘难以避免’?”
“侯爷明鉴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