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鎏影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确实没什么血色的嘴唇,沉默了片刻,最终没有勉强。
“真拿你没办法。”君鎏影似乎有些无奈,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恼意,反而像在纵容一个任性的孩子,“方才那景象,你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。缓一缓也好。”
他挥挥手,让侍从将托盘放到一旁的暖笼上温着,“东西就搁这儿,你什么时候想吃了,自己取用。晚些我让人送盏安神汤来,定定神。”
“嗯。”穆风眠乖顺地点头,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深处那一丝计划得逞的、微不可察的紧绷。
房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人。银龙炭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却似乎怎么也烘不透那股萦绕在两人之间、无声流动的微凉气息。
穆风眠安静地坐在窗边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上绵软的布料,心中却飞快盘算。他不能一直困在这间屋子里,得弄清这牢笼的大致布局,哪怕多看一眼走廊的走向、院落的方位也是好的。
过了片刻,他抬起头,望向君鎏影模糊的身影,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全然温顺,反而带上了点被惯纵后的、试探性的任性:
“阿攸……屋里好闷啊,你带我出去透透气吧?”
君鎏影帷帽微侧,似在看他。
见对方没回应,穆风眠又小声补充,语气里掺着一丝赌气似地埋怨:“哥哥之前明明说过……只要我乖乖的,想去哪里都行的。”
片刻,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从黑纱下传来。
“这会儿倒记得清楚。”他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也没反驳,只道,“才坐了多久,又想着出去。你这身子,经得起几次折腾?”
“就一会儿嘛。”穆风眠见他没直接拒绝,胆子似乎大了些,声音虽轻,却带着点执拗,“屋里炭气熏得我头昏,心口也闷。”
他抬起眼,视线努力聚焦在那团黑影上,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恳求与一丝依赖的委屈,“就一会儿,行吗?我保证不贪玩的。”
穆风眠这副模样,像是认准了自己会被应允,带着点不自知的、被偏爱者有恃无恐的味道。
很生动,也很可爱。
“罢了,依你。”君鎏影静静看了他一瞬,终于站起身。他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只伸手扶他,“不过记着你自己的话,若敢贪凉,往后便再别想出去。”
“嗯!听哥哥的!”穆风眠立刻应下,顺势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,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他袖口上轻轻攥了一下,随即松开,像是依赖的小动作。心中却微微一松:第一步成了。
寒风再次扑面,穆风眠缩了缩脖子,却坚持迈步。他一边任由君鎏影搀扶着,一边用模糊的余光竭力扫视周围。回廊的转折,月洞门的方向,远处隐约的屋脊轮廓……信息零碎而模糊,但他强迫自己记住。
清冽幽远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,不同于梅花的冷艳,也不同于屋内的檀香,是一种更雅致、更含蓄的芬芳,从某个方向飘来。
他循着那香气,脚步虚浮地朝院墙边挪了几步。最后停在一盆素心兰前,微微俯身,深深嗅了一下。那清冷的香气钻入肺腑,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。
就在那清冷香气沁入心脾的瞬间,一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火星,猝然点亮——
兰。
朵兰攸的“兰”!
心脏猛地一跳。此刻,这个名字,这个字,如同被香气唤醒的咒语,清晰无比地撞入脑海……这不是巧合,这是潜意识的指引!
他需要这盆花,不仅仅是为了那点生机,更是为了这个字,这个与那个人紧紧相连的、刻入骨髓的符号!
穆风眠直起身,再抬头时,眼睛微微弯了一下,将那瞬间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,只余单纯的欢喜。
“真好闻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身旁人听,语气里带着单纯的欢喜,“比屋子里那些香都好闻,干干净净的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君鎏影,这次没怎么犹豫,直接开口道:“阿攸,我想要这个!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只是在讨要一块点心。
“把它放在我屋里窗台下,好不好?我想躺着也能闻到。”
君鎏影没说话,静静审视着他。
穆风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,像羽毛轻扫过皮肤,带来细微的、令人不安的触感。他鼓起勇气,目光努力聚焦在君鎏影的方向,语气软了下来,却多了点理直气壮的嗔意——
“阿攸之前不是还说,我喜欢什么都行吗?一盆花而已……”他声音渐低,尾音拖得有点长,带着点孩子气的、被宠惯后才会有的小小抱怨,“现在又舍不得了?”
君鎏影忽然低笑出声,仿佛真的被眼前人这副难得生动又带着点小放肆的模样取悦了。
“现在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了。”他语气松缓下来,甚至带着纵容,“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会耍小心思?”
“我以前……”穆风眠眨了眨眼,浓密的睫毛在病态的脸上投下浅影,他像是认真回想了一下,才有些不确定地、带着点自嘲地低声道,“以前大概是……有点傻吧。”
他随即又抬起眼,嘴角努力扯出一点笑,带着讨好的希冀:“所以……花可以给我吗?”
“不过一盆花,你想要,搬去便是。”君鎏影终于颔,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回头我再让人选两盆开得最好的,一盆放你窗下,一盆搁在床头,让你时时都能看见,闻着。”
“就知道哥哥疼我!”穆风眠眼睛微微一亮,那点光彩虽微弱,却足够点亮他憔悴的面容。
心中那块石头,终于稍稍落地。又一个记忆锚点,以如此自然的方式,扎下了根。
“出来逛也逛了,花也要了。”君鎏影语气恢复平淡,“风大了,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穆风眠这次答应得爽快,主动将手递过去,任由君鎏影扶着转身。
回到暖意袭人的屋内,疲惫和寒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。穆风眠坐在床边,轻轻打了个颤。
君鎏影站在他面前,帷帽的黑纱静垂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晚上我再过来。”
君鎏影离开了,兰花很快被侍从搬了进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