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路行来,明明自己几次伤重濒死,这个人意识模糊时念叨的却还都是他的名字……如今,这人用尚不清明的眼,用混乱的记忆,用这具破败却还在为他焦虑的身体,如此直白地诉说着恐惧——不是对自己可能变成“傻子”的恐惧,而是对他想再次独自踏入绝境的恐惧。
甚至在这种恐惧里,还夹杂着生怕自己成为负累的不安。
骨手缓缓收拢钥匙。朵兰攸抬起头,看向穆风眠眼中那固执的、近乎哀求的光。
“好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却带着千钧重量。
“等你痊愈,一同前往。”
穆风眠紧绷的肩膀一松,仿佛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,整个人虚脱般陷回枕头里,长长地、带着些微颤抖舒出一口气。
然而这放松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另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难题浮上心头,他眨了眨眼,视线还是有些许模糊,但某个隐约的印象却挣扎着浮现。
除了他自己,似乎还有谁……也极其需要这东西。是谁呢?念头一闪而过,却抓不住清晰的轮廓。
“雪霜芝……”他喃喃道,语气里除了对自身获救的渴望,还莫名多了一丝连自己都不甚明了的紧迫,“这东西……是不是……不止我需要?”
朵兰攸听懂了穆风眠那模糊记忆背后的所指——是阿惜。那承诺,他也从未忘记。
“我去取。”朵兰攸的回答没有迟疑。
这一诺,如今承载的,是眼前人与远方友的双重性命。
穆风眠又紧张起来:“南卡王府?……还是长青寺?”他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重重守卫和森严机关,而朵兰攸要独自闯入其中。
朵兰攸走到榻边,骨手轻轻按在他肩上,将他重新按回妥当的姿势。
“躺好。”
然后,他问:“风眠,你信我吗?”
穆风眠一愣,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信。”
“那便信我。”朵兰攸低声道。那声音似乎比平日更低沉了些,穿过黑纱,竟奇异地晕开一丝温柔的涟漪,“等我把它带回来。在那之前,你只需做一件事,好好活着。”
“等我回来接你。”
“然后,我们一起,去封印之地。”
穆风眠看着他,极轻地,几乎是无声地,应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朵兰攸替他掖好被角,转身走到窗边。窗外天色已大亮,雪停了,街道上传来早市的喧嚷。他静静站了片刻,心中权衡。
南卡王府,是君沉璧的地盘,守备森严,但目标明确——秘库的位置,殷柳说得清楚。长青寺虽是清修之地,但藏珍阁的具体位置不明,且寺庙地形复杂,容易迷路,更可能有不必要的变数。
他是骨身,轻盈无声,能穿过狭缝,能短时间攀附墙壁,对贵族府邸的布局和守卫轮换规律也更熟悉。王府虽有机关,但机关总有规律可循;守卫虽多,但人多的地方,反而有盲区。
风险固然巨大,但至少路线清晰,目标明确。
他必须成功。不仅仅为了眼前榻上之人,也为了远方在“不二臣”毒素中期盼着渺茫生机的故友。一株雪霜芝,或许……能救两个人。
他决定了!
入夜后,朵兰攸将穆风眠仔细安置妥当。炭火添得足足的,确保能温暖到后半夜;温水和布巾放在触手可及的矮凳上。
他将有些沉重的弯刀斜背在背上,骨匕挂在腰间。然后,他研墨铺纸,写下嘱咐,顿了顿,又怕穆风眠视线未清,看字费力,便揉了那张纸,重新铺开,一笔一划写得极大、极清晰——
『去取药。勿动。等我。』
他将字条仔细压在穆风眠枕边,做完这一切,他静静立在榻前,帷帽低垂,仿佛在无声告别。片刻后,他转身,黑袍无声拂过地面,消失在门外。
布兰宗的冬夜,寒气刺骨,呵气成霜。
街道上空旷死寂,唯有远处更夫敲击梆子的单调声响,在凝固的空气中孤独回荡。朵兰攸化入这片深寒,骨身轻若无物,踏在积雪上几乎不留痕迹,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,紧贴着墙根与屋檐的阴影,向着城东迅疾飘去。
南卡王府盘踞在城东,朱门高墙,灯火寥落,即便在沉沉夜色中也散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森然。
朵兰攸绕至西侧背街,这里有一条罕有人至的废弃窄巷。他仰,望向那足有三丈余高的青砖围墙,墙体光滑,砖缝严密,几乎无处着手。
但这难不倒他。他骨身之轻,远常理,虽说力道欠缺,却也带来意想不到的便利。
他后退几步,目光落在墙根处——那里,经年累月的风霜,让砖石接缝处生出细微的凹凸与裂隙。
只见他贴近墙面,脱下手套,骨指探出,精准地扣入一道稍宽的砖缝,指节力——那力量并非蛮力,而是一种精巧的撬动与支撑。
同时,足尖寻到另一处微小的凸起,轻轻一蹬。整个骨架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与稳定,贴着垂直的墙面向上挪了一截。
他依靠对骨架重心极其精妙的控制,以及骨指对墙体每一处微小瑕疵的利用。三丈高墙,于常人而言是天堑,于他这般存在,反倒成了一道只需耐心与技巧便能破解的谜题。
月光下,那道黑袍覆体的影子紧贴高墙,以近乎诡异的方式逐寸而上,最终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,伏低,完美地隐入檐角投下的浓重阴影里。
墙内是王府的后花园。假山嶙峋,亭台寂寥,在月色下投出憧憧黑影。远处有巡逻守卫的灯笼光晃动,脚步声规律而沉重。
朵兰攸伏在墙头,一动不动,唯有目光透过帷帽的黑纱,冷静地观察着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