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时隔多年,药气早已散尽,无从辨识。”她抬眼,声音平静却难掩严谨,“但观这药渣色泽深褐,质地紧实板结,近乎顽石,想来当年煎煮时,定是下了极重的剂量。具体是何方配伍,还需以温水化开,细细析出成分方能知晓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两日。”上弦抬眼望向二人,“若有结果,我会立刻告知。”
朵兰攸微微颔,转身便要迈步,脚步却蓦地一顿,似想起什么,缓缓回过身。
“重点查是否有金石之毒,或是性烈伤经、暗耗根本的猛药。”
上弦闻言,神色骤然一凛,先前的从容褪去几分,肃然颔:“明白。”
……
又过了两日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,斜斜洒在别院二楼的木地板上。
朵兰攸正端坐桌前,抬手先褪去了左臂的衣袖——布袍衣料顺着肩线滑落,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与大半胸膛。白皙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细腻光泽,肌理分明的胸肌轮廓清晰,却不显粗犷,只透着常年习武沉淀的紧实感。
他晨起未戴帷帽,也不曾束,此刻正用未受伤的右手解开左臂上固定多日的夹板。
蓬松柔软的红色卷垂落肩头,几缕碎贴在冷白的额前,衬得眉骨愈高挺。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,不戴帷帽的脸庞轮廓分明,唇线清晰,俊美非常。
绳结松开的瞬间,绷带层层褪去,带着些许粘连的轻微滞涩,露出的小臂皮肤略显苍白,却已不见往日的肿胀青紫,原本错位的骨形已然归正。他缓缓活动手指,指节出细微的脆响,又试着屈伸肘关节——动作仍带着几分僵硬,力道尚浅,但已无大碍。
“能拆了?”穆风眠推门而入,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盖菜粥,粥香混着清晨的微凉气息一同涌入。刚迈进门,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朵兰攸身上,愣了愣才移开视线,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。
“嗯。”朵兰攸浑然不觉,将最后一段绷带卷起,叠放在桌角,声音平静,“只是骨痂未坚,还需静养些时日,暂时不宜动武。”
他随手将滑落的衣袖拉回肩头,遮住大半肌肤,只留小臂露在外面。
穆风眠将粥碗搁在桌上,目光却先扫过桌案中央——那里摆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笺,显然是刚送来不久。纸笺边缘还带着些许潮气,上头密密麻麻列着两列药材名,字迹工整如刻,正是上弦的手笔。
“嗯?是药渣有结果了?”
“你去买粥的时候,流星刚送到。”
朵兰攸用右手将纸笺轻轻推至穆风眠面前,红色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,“两个陶罐里的药渣,上弦都仔细验过了。”
穆风眠俯身细看,纸笺被清晰分为左右两栏,所列药材名目大半重合:当归、川芎、赤芍、桃仁、红花……清一色都是活血化瘀的常用药,显然是针对淤脉之症所配。
但两栏的差异一目了然——
右侧那栏每味药后都标着“三钱”“五钱”的字样,剂量沉猛。
左侧那栏却多是“一钱”“钱半”的轻量,末尾还添了黄芪、党参几味补气养血的药材,中和药性。
“这两份药……”穆风眠眉头拧起,“治的可都是淤脉之症?可看起来,用药的路数好像完全不同。”
“右侧剂量沉重,药性刚猛,应是给常年习武、体魄强健之人所用。”
朵兰攸骨指轻点右侧栏目标注,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纸笺上,声音清晰而笃定,“左侧剂量轻缓,又加了补药调和,要么是身体孱弱,受不住猛药;要么……是女子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手指蓦地顿住,落在两栏共有的最后一味药名上。
——雪霜芝。
这三个字孤零零列在末尾,上弦特地用朱笔圈了个醒目的圆圈,旁侧缀着一行纤细却锐利的小字——
『此物极罕,价逾千金,生于南卡部冰山绝壁,十年方得一熟。两罐药渣中皆检出微量残留。』
穆风眠正盯着‘雪霜芝’三字思忖,目光忽然往下一沉——
纸笺末尾,上弦用朱笔另起一行,字迹比旁注更显凝重,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眼底。
『另,两罐药渣内均验出‘寒魄散’之毒。此毒性寒侵脉,初服无异状,久积则淤塞经脉,损及根本,与淤脉之症酷似,难辨真伪。』
房间里一时静极。
穆风眠盯着那行小字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,半晌才缓过神,“雪霜芝……这么名贵的药材,寻常人别说用了,怕是见都见不到。这裴家可是真有钱啊!两罐药里都掺着这等千金难求的东西,还用来长期调养淤脉,寻常人家哪有这手笔?”
“岂止是不易。”朵兰攸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此物只生于南卡部三座雪山的阴阳交界处,崖壁陡峭,终年覆雪,采摘者需涉冰攀崖,九死一生。且需在月圆之夜,待芝体通体光时方可采摘,错一时辰便会化水而逝,踪迹全无。”
“每年贡入宫中的不过三五株,皆是皇室贵胄专属,便是石垣王府这等勋贵门第,也未必能轻易到手,更别说常年入药了。”
“可这两个药罐里都有。”穆风眠抬起头,眼中疑云翻涌,“而且,这么名贵的药都放进去了,为什么还要在里头掺毒?这不是本末倒置吗?”
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,沉沉压在两人心头,无人能答。
朵兰攸缓缓靠向椅背,右手按着刚拆去夹板的左臂。
“雪霜芝……”他低声轻念,“若是王府库藏,进出必会留有档册记录。”
穆风眠立刻会意:“你怀疑石垣王?”
朵兰攸望向窗外,视线落在磐安城西北方向——那是石垣王府的所在,青灰飞檐在晨光里露着边角。
“能拿出雪霜芝的人,磐安城里确实屈指可数。”
“但苏茁将军早就已将石垣王的位子让给了苏茂,自己也已退居后线,苏茂既已掌权,又何必对兄长下此毒手?”穆风眠指尖点着纸笺右侧的药单,眉峰拧成了结。
“除非苏茁手里还有什么东西,让苏茂放心不下……或者是某件事情,苏茁阻碍到了苏茂。”
(注:1古代宅院按照家庭成员身份,根据《易经》来分配房间。少男、即幺子,代表?艮卦?,位于家宅东北方。裴青蘅在裴家排行老三,所以他的院子在裴宅东北角,这里是有风水学依据的,不是朵兰攸猜的,朵兰攸在逗穆风眠玩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