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修齐,他也来花月城了。
在石垣部那次交手,他领教过董修齐的武功,很强……即使他人身状态,也很难占得上风。且董修齐之前就对他的身份起疑,虽然那次他有黎明之前的帮助击退了董修齐,但以董修齐的敏锐,若是在花月城中见到戴帷帽的神秘人,必定会起疑。
黑纱下的视线投向雨幕中那一片死寂的矿区轮廓……
矿源被污染,停产一年半;灰蓝色雾气,沾之即病;全城蔓延的污海疫;每三月六名少女的祭祀,抢人的郁惜香……
这些碎片信息在朵兰攸的意识里拼凑。
——紫晶矿脉深处出了某种极危险的变故,这变故导致了矿源停产和‘污海’疫病,而梅桑部的大祭祀司涯,正用活人祭祀的方式,勉强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。
三个祭司匆匆喝完茶便离开了。茶铺里又恢复了之前的低语,只是声音更轻,透着不安。朵兰攸放下几枚铜钱,起身走进雨幕。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朵兰攸如一个幽灵,穿行在花月城的大街小巷。
他刻意避开了官驿面前的区域——董修齐那个人太难缠,他不能只身冒险。但他从远处观察,注意到官驿二楼的一扇窗户半开着,隐约可见有人在窗后伫立,似是眺望街景。
不需要靠近,朵兰攸就已经能远远地感受到那种被审视的寒意。董修齐果然在提防着,这座城里的每一个陌生面孔,恐怕都在绳愆司的监视范围内。
至少在摸清此人来意、探明花月城这潭浑水的深浅之前,绝不能进入他的视线。这座城已够乱了:矿脉异变、疫病肆虐、祭司活祭、王权暗斗……不能再添上董修齐这根搅动风云的棍子了。
朵兰攸帷帽微侧,最后望了一眼官驿方向,转身没入更深的小巷阴影中。
雨渐渐小了,转为细密的雨丝。
朵兰攸估算着时间,该回客栈了。
……
穆风眠醒来时,已是傍晚时分。
左肩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,他撑着手臂坐起身,房间里光线昏暗,只点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将房间染成暖色调。穆风眠靠坐在床头,听见开门声,他抬起头,脸上绽开笑容:“回来啦?”
“嗯。”朵兰攸抖了抖身上的雨水,“感觉如何?”
“好多了。”穆风眠刚要下床,又被痛的低低‘嘶’了一声,“哈……一动还是疼,那道长可真是……”
“……别乱动。”转头看见穆风眠僵住的姿势,朵兰攸声音温和里带着不容辩驳的意味。他从包袱里取出药瓶和干净的布巾,才看向穆风眠半敞的衣襟,大概是他睡梦中无意识扯松的。
“该换药了。”他别过头,仿佛在无声地征询。
穆风眠龇牙咧嘴地缓过那阵疼,倒也没逞强,笑了笑就笨拙地去解衣襟的系带。勉强扯松了一个结,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勾住了布料,第二个结扯了两下都没扯开。
“啧……”他停下动作,抬起眼,目光正好撞上朵兰攸看过来的视线。
他脸上忽然漾开一个有点无赖、又带着点讨饶意味的笑,拖着调子,声音也软了几分——
“哥哥……帮个忙?”
朵兰攸无奈地走近床边,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骨指精准地挑开了那团纠缠的系带。
“别动。”他重复道,语气里听不出波澜,但动作却放得极轻。
衣襟和旧布条被小心地拨开,露出包扎的布条。血洞周围的红肿已消退些许,但真气灼痕依然顽固地盘踞在穆风眠的麦色皮肤上,看着有些骇人。朵兰攸重新给他清洗、上药,动作轻柔却又保持着一种克制。
“我打听到一些事。”朵兰攸一边包扎,一边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道来。
他同穆风眠讲了司涯每隔三月需要六名少女祭祀矿脉的事,讲了矿脉污染与污海疫的关系,也讲了董修齐已抵达入住花月城官驿的消息。
穆风眠听得认真,眉头渐渐蹙起。
等朵兰攸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用活人祭祀……真能镇住矿脉里的东西?”
朵兰攸手上动作顿了顿。这个问题,触及了某些他一直在回避的东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手上的动作却未停,“不过……有些的仪式,确实需要生命为祭。”
穆风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一丝极细微的异样,立刻想起了什么,心头跟着一紧。
他差点忽略了,朵兰攸的生机,正是与与矿脉里的巨骨同源。
朵兰攸没有看他,只是专注地将绷带尾端仔细固定好。油灯的光映在他莹白的指骨上,泛着微冷的光泽。
“碧玺她……”他开口,只说了个名字,便停顿了片刻。
空气里仿佛无声地漫开了一层极淡的、属于旧日时光的尘埃,与血气。
“她找到的仪典……也是以血为引,以命……铺路,换我以这副形态醒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稳,甚至算得上冷静,但穆风眠就是听出了那平稳之下,某种深不见底的静默。
“所以司涯用的法子……”穆风眠斟酌着词句。
“未必相同,但根源或许相似。”朵兰攸终于抬起头,黑纱朝向穆风眠的方向,“只是……碧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代价是什么。而那些姑娘,她们却一无所知。”
穆风眠喉结动了动,仿佛看到了朵兰攸那平静表象之下深藏的隐痛。一种混合着疼惜与无力的情绪涌了上来——
“阿攸……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开口:“对不起。”
朵兰攸正要收回的手,在空中极其细微地停滞了一瞬。
随即,那温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,透过纱幕,平稳地落在寂静里,“不是说好了,我们之间,不说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