朵兰攸似乎怔了一下,随即极轻地摇头:“自然没有。”
“也是,王子殿下哪需要折腾这个。”穆风眠半开玩笑地眨了眨眼,语气里带着点打趣,“听说这东西得用温水调开,效果才好。我去溪边弄点水来。”
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。穆风眠蹲下身,掬水洗了把脸,冰凉刺骨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梅桑部的森林,比记忆中更深,也更静。
打了水回庙,朵兰攸仍坐在原处,姿态未变,穆风眠将小壶架在火上,又从行囊里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。
“水温了。”他试了试,拔开染膏的木塞,用树枝挑出些浓稠的膏体,用温水加进去化开。一股更浓的草药混着矿物气味弥漫开来。
穆风眠端起调好的染剂,那刺鼻的气味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了,想起朵兰攸应该比他爱干净不少,这般冲鼻的味道怕是难捱,便忍不住出声提醒:“可能会有臭。”
朵兰攸微微低头:“闻到了……没事,能遮盖便行。”
穆风眠跪坐到他身后,解开他后背那条被布条裹住的辫,先看到的是那颗藏在间的暗金色小铃铛。
他好奇地捏起来摇了摇,皱着眉轻闷出一声,“……咦?”
“……?”
“这颗铃铛……什么时候不响了?”
“先前在石垣部怕暴露身份,”朵兰攸微微侧头,“我塞了棉花。”
“心够细的。”穆风眠笑着把那颗铃铛放在一边,用布蘸了染剂,指尖带着几分试探,轻轻涂抹在他的红上。
“它对你很重要吗?好像从未见你离身过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看向地上燃烧的火堆,“是母后给我的。”
“真好啊。”穆风眠手上动作未停,脸上依然笑着,“我娘就没有送过我什么东西,家里有什么稀罕的,她都是先给弟弟。”
“做父母的,难免偏倚。”朵兰攸一顿,“吃醋了?”
“没,就是有点想弟弟了。”
染剂不易附着,穆风眠不得不耐心地、一遍遍反复揉搓涂抹,动作轻得生怕扯痛了对方。
这过程漫长而无聊,穆风眠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飘,落在了朵兰攸的指骨上。
那骨骼莹白修长,关节分明,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,其实并不丑陋,甚至有种奇异的美感——但穆风眠知道,朵兰攸自己厌恶这副模样。
“和我说说梅桑王吧。”穆风眠忽然开口找话,手上涂抹染剂的动作没停,指尖依旧轻柔地顺着丝揉搓,“他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他是我为数不多,能称得上朋友的人。”朵兰攸的声音清清淡淡,却难得漾开些许温度。
穆风眠手下动作顿了顿,忍不住追问:“……那若他知道你还活着,会是什么反应?”
“他大概会先劈头盖脸骂我一顿,问我既然没死透,为什么不早点去找他。”
朵兰攸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骂你?”
“他脾气一向如此。”朵兰攸轻道,“高兴了要骂,气极了要骂,喝醉了更是逮着谁都能骂上半宿。但骂归骂,该扛的责任、该做的事,一样都不会少。”
穆风眠忍不住弯了弯唇角,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,“倒是性情中人。”
朵兰攸沉默了片刻,像是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。再开口时,声音里的温度更热了些:“他……极喜欢漂亮的东西,不管是奇花异草、珠光宝气,还是容貌出众的人,见了便挪不开眼。”
“这么风流?”穆风眠眼底闪过一丝促狭,笑着补了句,“那……也包括你吗?”
朵兰攸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,身形微微一顿,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的笑意:“是有点。”
他顿了顿,才继续道“但绝不轻浮。他待人真诚,重承诺……他曾说,美的东西就该被珍惜保护,无论是一朵花、一个人,还是一座城。”
穆风眠手上的动作忽然缓了下来,话到嘴边又顿了顿,有些迟疑地开口:“这些年外头传说……呃……”
“……?”朵兰攸微微歪着头,他刚复活,对外界的传闻一无所知,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……四处强纳女子,广纳后宫。”
穆风眠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戳到什么敏感处。
朵兰攸闻言,低低地轻笑了一声,不含半分犹豫:“我不信。”
短短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“不信他会做这种事?”
“不信这是他的本意。”朵兰攸的声音沉了沉,带着对老友的十足了解,“他那个人好美色,欣赏一切美丽的事物,但他骨子里有自己的骄傲与准则。他曾说,美人如名花,强折便失了味道。”
穆风眠手上的动作彻底慢了下来,眼底透着几分思索:“你的意思是,他那是……身不由己?”
“不知道。”朵兰攸声音平静,“不过他那个人重情,尤其是对身边人。若有人以此相胁,他多半是不得不从。”
穆风眠闻言,心里不由得沉甸甸的。
他想起那些关于梅桑王的传闻——这些年外头总说他浪荡好色,四处强纳民女、充盈后宫,口碑早已不堪。
可若这一切都只是伪装,那这副面具,他怕是戴了太久、也扛得太沉了。
他没再继续追问,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膏体渐渐覆盖了朵兰攸的长,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泽,将原本惹眼的红彻底掩了去。
等最后一缕丝也涂满染剂,穆风眠拍了拍手,往后退了半步端详片刻,道:“成了!得等它干透固色,我们先歇会儿。”
朵兰攸在火边侧身坐下,手肘支在膝头,指背轻轻搭着下颌,姿态难得放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