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字纸……他展开,上面是两种笔迹,一种稍显稚嫩却已见风骨,是苏冕年少时所书;另一种更清瘦些,是他自己的批注。他们曾一起读书,争论,在纸页间写下彼此的理解与调侃。
其中一页泛黄的诗笺,字迹是苏冕的,录着王摩诘的句子:『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』
右下角,却有他当年朱笔批的两个小字:『慎言。』
最后是那只干涸脆裂的茧。
寂照盯着那茧,耳边忽然响起某个久远夏午,少年苏冕趴在他家书斋窗台上,举着刚蜕的蝉壳笑嘻嘻:“青蘅你看,它把旧衣裳留在这儿啦。等明年夏天,说不定就回来找呢。”
他那时正抄着医书,头也没抬:“蝉活不过冬,回不来了。”
“万一呢?”苏冕把蝉壳轻轻放在他砚台边,“我替你留着。万一……它记得路呢。
寂照闭上眼,感觉到空茫茫的冷,从指尖蔓到心头,冻住了所有本该汹涌的悲恸。
原来有些旧物,不必繁多,只需一两件,便足以将人钉死在再也回不去的年岁里。
窗外,山风不止,拂动满山经幡,如诉如诵。
他吹熄了灯。
黑暗吞没一切,也吞没了那页诗笺上,他自己当年未曾说出口的第三句批注。
那原本写的是——
『我即故人。』
1
……
磐安城的戒严在三日后悄然瓦解。
明面上的说法是石垣王苏茂接到了来自念青城的王庭急令,命他即刻携矿脉详录入京觐见,向烈炎当面陈奏矿脉之事。绳愆司掌司董修齐将以“协理勘查”之名同行——名为陪同,实为监察。王命紧迫,城内严查自然解除。
离城前夜,苏茂去见了还躺在榻上、腿骨刚接的苏昂。他站在门口阴影里看了良久,最终只对医官丢下一句:“仔细治,别让他落下病根。”
那五十军棍是实实在在打下去的——苏茂需要一个能堵住悠悠众口、也能向王庭稍作交代的姿态。苏昂断了一条腿,被抬回自己院子时,高烧了一天一夜。高烧昏沉时,他隐约听见父亲在门外压抑的怒喝与叹息,但分不清是梦是真。
戒严解除的消息传来时,穆风眠与朵兰攸正回到贡布巷落脚的小院收拾行囊。
晨光正好。朵兰攸立在院中老树下,低头看着石槽里积蓄的雨水。水面清晰地倒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红如焰垂在身后,眼眸在初阳下泛着浅琥珀色的光泽。
他静静看着,直到指尖传来细微的、骨骼收束的喀嚓轻响,水中影像如烟消散,只剩帷帽垂落的黑纱与素袍包裹的颀长骨架。
“两刻钟了。”穆风眠靠在门边,怀里抱着打好的包袱,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欣喜,“真好,一次比一次久。”
“嗯。”朵兰攸转身,声音恢复了白骨状态特有的喑哑质感,“该去辞行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。一道黑影如落叶般飘入院中,正是流星。他肩头带着露水,显然已奔波了整夜,目光却依旧锐利清明。
“要走了?”流星看向两人已收拾妥当的行装。
“是。”朵兰攸用布条缠着自己的辫,向他轻轻颔,“我们与多吉大人辞别后,便启程前往梅桑部。”
流星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筒,递给穆风眠:“里面是三枚‘惊鹊’,绿色信烟。若在梅桑部遇紧急情况,燃此向东南天空释放,我会设法寻来。”
穆风眠接过,小心收好:“流星大哥,你之后有何打算?”
“我先去寻小姐复命。”流星言简意赅,“此次石垣部之事需详尽禀报。之后若得允许,我会前往梅桑部与你们汇合。”他看向朵兰攸,“梅桑部形势复杂,你们且多加小心。”
朵兰攸帷帽微动: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流星摆摆手,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扔给穆风眠,“一点碎银和小心意,或许用得上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“保重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晃,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墙外,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。
穆风眠掂了掂手中尚有余温、还沉甸甸的皮囊,看向朵兰攸:“流星大哥总是这么……干脆。”
朵兰攸望向流星消失的方向,静默片刻,才轻声道:“走吧,莫让多吉大人久等。”
他们与多吉大人的告别,约在城南的酥香茶馆。
……
苏昂是拄着拐杖,一步一咬牙挪到茶馆楼下的。
断腿裹着厚厚的布和夹板,每挪一步都牵扯出闷钝的痛。更扎眼的是他头上那顶为了遮掩光头、却明显不太合适的软帽,帽檐下偶尔露出青白的头皮和尚未褪净的淤痕。
他在茶馆门口喘了好几口气,额上渗出细汗,才收拾好心情、硬着头皮笨拙地拄拐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仁姝早已点好一壶甜茶坐在老位置上等着。
她穿着一身雾蓝的衣裙,正望着窗外呆,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杯沿。
当苏昂那狼狈又艰难的身影闯入视线时,仁姝手中茶盏轻轻一晃。
……
注1:写石垣部这卷的时候我人在林芝市旅居,那段时间每天在听平措曲珍的《雪山牧歌》和《珠峰祈语》。我蛮喜欢这章的隐喻的,经幡象征祈愿、度、轮回;蝉蜕代表死亡、新生、空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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梵音绕着经幡,时光化作蝉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