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阿冕……是他冒死从王府下水道潜出来,又顺着通往裴府后园的废弃水道,找到了我。”
寂照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带着一种虚幻的温柔,“他背着我,在漆黑肮脏的水道里爬了不知多久……把我藏在他在城外的私宅里,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旧产,连苏茂大王都未必记得。他不敢久留,只给我留了些水和干粮,他说,他会想办法,让我离开磐安城……”
“我那时……寒性作,又受了惊吓,高热不退,时昏时醒。”寂照的声音渐渐低缓下来,每个字都像在搬动沉重的石头,“阿冕他……将我从头到尾藏得严严实实。他不敢请大夫,只能照着记忆中我旧时方子,自己偷偷去药铺抓药,再乔装改扮,亲自煎了送来。一日两次,汤药、饭食……他冒着天大的风险,几乎每日都来。”
“私宅里除我之外空无一人。白日里他必须回王府,在人前装作无事生。只有夜里,或是借着各种由头溜出来时,才能短暂停留。我偶尔清醒,看到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血丝,却什么也说不出……”
寂照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那狭小房间里弥漫的、令人窒息的温暖与绝望。
“就这样过了近一个月。在他的药食调理和看顾下,我身上的寒毒暂时被压了下去,算是捡回了一条命。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可每每当我躺在床上,看着他在灯下为我吹凉汤药,小心翼翼的样子……就会想起我的爹娘,我的兄姊,想起那满院的血。”
“他对我越好,越无微不至,我眼前晃过的……就越是裴家上下几十口模糊的脸!我依赖阿冕的照顾才活下来,可我一闭上眼,就能听见爹娘他们在问我……‘青蘅,你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?接受仇人之子的恩惠?’”
“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。”寂照忽然抬眼,语气急促地强调,眼中却蓄满了泪水,“我心里比谁都清楚,下毒的是苏茂,屠戮裴家的也是苏茂!阿冕他……和我一样是受害者,甚至更痛苦,因为他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!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他哽住了,瘦削的肩膀不住地抖动。
“可是,我没办法面对他。看到他的脸,我会想起他父亲;感受到他的好,我就会想到我家人的惨死。愧疚像毒藤一样缠着我……我对惨死的家人愧疚,对阿冕也愧疚……因为我无法回报他分毫,甚至连一个‘不怨’的眼神都给得艰难……”
“我意识到,我们再也无法真正靠近对方,却又会被愧疚和回忆死死绑在一起。”
他两通红的,仿佛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在这十余年的晨钟暮鼓中,烧成了灰烬。
“有一天夜里,他照常来了,脸上带着罕见的轻松,说已打点好一条出城的隐秘路线,过两日便能送我离开磐安城,去水泽部温暖之地将养。”
寂照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飘忽:“那一晚,他絮絮说了许多对将来的打算,眼神亮亮的,好像我们真能有将来……我知道,我不能再待在他身边了,这于他、于我,都是折磨。”
“于是,第二天他离开后……我拖着还未痊愈的身子,离开了他的私宅。我不知道能去哪里,身上也没有银钱,只是在城外浑浑噩噩地游荡着,最后……倒在了鼓秀寺的山门外。”
“是寺里一位老师父收留了我。他没有问我的来历,只给了我一碗薄粥,我在寺里藏了几日,听到外面关于‘裴家余孽’的搜捕风声终于渐渐平息,仿佛我真的已经死在了那个血腥的夜里……老师父问我,可愿斩断前尘,皈依我佛。”
寂照缓缓抬起头,望向禅房里的简陋佛龛,眼神空洞。
“我想,或许只有这青灯古佛,才能将裴青蘅的一切,连同那份无法安放也无法回报的情意与痛苦,彻底埋葬。”
“于是,我点了头。”
“从此,世间再无裴青蘅……只有,寂照。”
长长的叙述结束了。
炭炉子上的水早已烧干,壶底出轻微的焦糊声。
“苏茁将军……”穆风眠打破沉默,试图拼凑更完整的线索,“他中毒时,丝毫没有察觉吗?他……就这么信任裴伯父?”
寂照点了点头,“苏将军是磊落之人,与家父素有交情。他中毒后,父亲曾冒险前去探视,直言药中可能有异。但将军……他看到我也同样服药‘病重’,便相信了父亲并非故意,只以为是药石相冲,或是意外。”
“他甚至安慰父亲,让父亲不要自责……他至死,都没有怀疑过父亲,更没有想过,真正的幕后毒手,会来自他竭力扶持、最终让位以待的亲弟弟。”
好一个兄友弟恭,好一场人心算计。
“那株雪霜芝,”朵兰攸轻叹一声,再次开口,“事后,苏大公子是如何得知真相的?他……可曾对你说过什么?”
寂照的眼神微微一颤,仿佛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更深层的隐痛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他是在苏茁将军毒身亡、裴家被围之后,才逐渐拼凑出真相的。起初,他只是震惊悲痛,不解为何善意会酿成如此惨祸。直到……”
“直到他父亲拿着所谓的‘证据’上门逼迫家父,直到屠刀落下,直到他不得不将我藏匿起来……在那些胆战心惊、照顾我的日日夜夜里,他才一点点想明白。”
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:“阿冕他……后来得知真相,大病了一场,几乎去了半条命。他无数次跪在佛前忏悔,说是他害死苏将军、害我至此、害了裴家满门……后来我得知,他曾在苏将军灵前长跪不起,也曾与石垣王王激烈争执,甚至因此被上了家法禁足。”
“在私宅的那些日子,他曾无数向我道歉,他说‘青蘅,是我害了你’……可我该如何回答?”寂照痛苦地闭上眼,“说不怪他吗?可裴家几十条人命摆在那里。说恨吗?可我知道,我该恨的从来不是他……这份无法化解的纠葛,让我们连彼此安慰都成了奢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是深深的疲惫:“苏茂太了解他的儿子,也太了解裴家了。他算准了阿冕会为了我去偷药‘算准了家父见到阿冕亲自送来,绝不会起疑;更算准了家父仁厚,可能会分药给同样受淤脉之苦的苏茁将军……一石二鸟,一举两得。”
“阿冕与我的情谊,家父对阿冕的信任……都成了他棋盘中完美的棋子。而阿冕……他直到最后,都活在被至亲利用、亲手将毒药送到最重要的人手中的噩梦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