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

第130章 寂照的回忆1（第2页）

后面似乎曾刻过字，但经年水蚀，早已模糊难辨。唯有一个小小的、略显歪斜的刻痕，依稀能看出是朵简化的、孩童涂鸦般的云纹。

那是很多年前，一个小女孩在她阿爹新领的腰扣背面，偷偷用簪子尖划下的印记。

“……是我阿爹。”她的声音嘶哑破碎，在死寂的废墟中轻轻响起，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颤抖。

尽管早有猜测，确认的瞬间，空气依然仿若冻结。

岳丛之。失踪于玑历一七九年春，时任石垣部都防御使，生前曾盯梢一支那仲部矿车队，而后，人间蒸，再无音讯。

如今，他的骸骨，出现在了裴家老宅的井底。身分离。

裴家于玑历一七八年初被苏茂下令灭门；其后，玑历一七八年十月，石垣部与那仲部边境生‘十月械斗’惨案，死伤十余人；紧接着，石垣王苏茂以让渡三个月绿松石矿开采权为代价，平息那仲部怒火；再然后，玑历一七九年春，岳丛之失踪。

时间线扭曲交错，编织成一个血腥而悖谬的环。

“寂照是裴家唯一的活口，”朵兰攸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，“可当年他只是一个身负顽疾、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……而岳大人，是苏茁将军手下的精锐。”

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，寂照绝无可能杀害并处置岳丛之的尸身。

那么，是谁杀了这位武艺高强的石垣部都防御使？

流星扶着泣不成声的上弦，低声道：“我先带上弦和岳大人的尸骨回去，今日之事，多谢二位。”

四人沉默地离开这片吞噬了太多秘密的废墟。

回程路上，穆风眠声音低沉：“能随意进出裴家旧宅而不惹怀疑的……我能想到的，也只有那个人了。只是……他应当不会武功。”

“他不会，”朵兰攸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，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，“但他的府兵会。”

他微微转头，“是时候，去见一见裴青蘅了。”

……

比起吉日寺的恢弘显赫，鼓秀寺它更像一位避世隐者，青瓦金墙，檐角低垂。雪顿节的喧腾到了这里，仿佛被层层菩提叶过滤，只剩下悠远的钟声和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
穆风眠与朵兰攸拾级而上。寺门虚掩，庭院静寂，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扫洒落叶。听闻来意，小沙弥合十行礼，引着二人穿过回廊，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外。

“寂照师父就在里面。”小沙弥轻声说完，便退了下去。

禅房门开着，里面光线有些暗。

寂照背对房门，跪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是一张矮几，上面摊着一卷经书。他穿着丝麻的纯白僧衣，背影单薄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回过头。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，映亮他苍白得不正常的侧脸，那双总是含着悲悯与倦意的眼睛，在看到来者时，微微怔了一下，随即浮起惯常的淡泊神色。

“穆施主，阿岚施主。”他声音温和，带着久病之人的微哑，“雪顿节刚过，二位怎有闲暇到贫僧这来？”

穆风眠拱手行礼：“寂照师父，打扰了。有些旧事，心中疑惑难解，冒昧前来请教。”

寂照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，尤其是在覆着帷帽、静立不语的朵兰攸身上顿了顿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
他轻轻颔，示意二人进屋，又指了指旁边的两个蒲团：“请坐。”

三人坐定，一时间禅房里只有炭火上小壶煮水的咕嘟声。

“寂照师父，”穆风眠斟酌着开口，决定从最接近真相的边缘切入，“我们近日……因缘际会，听到一些关于当年裴家的旧事。”

寂照拨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，脸上却没什么波澜，只垂眸看着杯中渐渐舒展的茶叶：“施主想问什么？”

“关于一株药，”朵兰攸忽然开口，声音透过帷帽，平静且清晰，“雪霜芝。”

寂照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，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他却恍若未觉。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骤然缩紧，定定地看向朵兰攸，仿佛要穿透那层黑纱。

良久，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茶盏放回几上，手指却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。

“你们……怎么会知道雪霜芝？”

“我们不仅知道雪霜芝，”穆风眠接过话，声音放得很轻，似是在照顾着寂照的情绪，“我们还知道，那株雪霜芝，是当年苏大公子，从他父亲苏茂大王的书房里取来，亲自送到裴府的。”

穆风眠小心地看了他一眼，才继续道：“他是为了……救一个人。”

寂照闭上了眼睛，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，胸膛微微起伏。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是一片了然的悲凉之色。

“……是。”他吐出一个字，像用尽了力气，“是为了救我。”

他终于不再掩饰。

或者说，在雪霜芝这三个字被道破的瞬间，那层包裹了十余年的、名为‘寂照’的壳，裂开了一道缝隙……露出了里面那个从未真正走出来的，名叫‘裴青蘅’的灵魂。

“我自幼患有心脉淤塞之症。”寂照的声音飘忽起来，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手腕，“并非寻常的淤脉之滞，而是……先天心窍不全，经络缠塞，家中典籍称其为‘锁心痧’，是极罕见也极凶险的症候。”

他抬眼，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松影：“家父穷尽毕生所学，翻阅无数古方，也只能以金针与温药勉强疏导，延缓其势。他说，此症如冰下潜流，看似平静，实则随时可能彻底封冻，届时……药石无灵。”

“医书上说，在南卡部的万年冰川里，天地至寒至纯之处，偶有雪霜芝孕化而生。此药非但能涤脉通淤，更有固本续窍的奇效，或许……或许能解我身上这先天之锁。”

寂照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、极苦的涟漪，“可那终究是近乎传说的东西，虚无缥缈，百年难遇。连家父那般钻研医道的人，也只当是古书里的寄托之辞，不敢存真。”

他停顿了片刻，禅房内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哔剥声。

“可是有一天，阿冕告诉我，他父亲机缘巧合得了一株，就收藏在书房之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