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。”穆风眠笑起来,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,“这些天跟你学了那么地学知识,正愁没处练手呢。”
他说着便站起身,顺手将空碗放回摊上,朵兰攸随之起身,两人重新汇入流动的彩衣与经幡之间。
街道两侧摆满临时支起的摊位:大铜壶里翻滚着醇厚的酥油茶,石板烤着抹了蜂蜜的糌粑饼,陶罐中浸着清甜的青稞酒。十指翻飞间捏出莲花状的花馍,或是用彩线编成金刚结、吉祥穗,引得孩童围拢嬉笑,伸出小手争抢。
远处城心广场上已搭起高台,那是一座三层木构高台,台上铺着洁白羊毛毡,中央立着一座鎏金铜质祭坛,在晨光中泛着庄重的光泽。
他们随着人流缓缓向城心广场移动。
越近广场,人群越密,几乎摩肩接踵。
“看,是苏大公子。”穆风眠向着祭台扬了扬下巴。
祭台东侧,苏冕正缓步登阶。他今日穿着一身素白法衣,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莲花云纹,庄重中透出清雅;长以玉簪半束,手持一柄金铜法铃,正闭目诵经。
晨光落在他身上,将那身白衣映得几乎透明,整个人如一座玉雕的神像,洁净得不染尘埃。
祭台下,信众纷纷伏地叩拜,诵经声浪更高了一重。
朵兰攸帷帽微转,目光转而扫向祭台两侧的主宾席。
石垣王苏茂端坐于紫檀大椅之上,一身鸦青蟒袍织金绣四爪蟠龙,龙鳞错落有致,暗泛冷光。
他面色沉肃如铁,眉峰微蹙,目光却未黏在儿子身上,反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,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涌动的人海。
主位侧畔,设一张乌木嵌银纹的独席,与苏茂的紫檀大椅相隔不过三尺,正是绳愆司指挥使董修齐的席位。他今日未着官服,一袭深灰暗纹锦袍裹着精悍身形,他端坐在那里未曾言语,却宛若一头蛰伏的猛兽。
而在主宾席稍远的侧方,一道绛红身影静静立于经幡之下。
是寂照。
他今日也出了寺,没穿平日那件白色麻布僧袍,而是换上了一袭绛红的袈裟,颈间挂着那窜盘得红的牦牛骨佛珠。最醒目的是他头戴的五佛冠——彩线刺绣的冠体上,缀着青金、珊瑚、绿松镶成的立体珠子,在日光下宝光流转。
即使唇色白,但他五官依旧漂亮,此刻垂着眼,双手合十面向四方信众,神色淡泊如远山积雪。
可穆风眠敏锐地察觉,寂照的目光总会似有若无地飘向祭台上一身白衣的苏冕。那目光太过复杂,有眷恋的隐忧,有深藏的温柔,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克制。
在这万头攒动的喧腾中,他像一株静默的菩提,隔着人海,安静地、遥远地、满怀爱意地遥遥守望着另一轮明月。
“他不敢靠近。”朵兰攸忽然轻叹。
“什么?”
“寂照不敢靠近苏冕。”朵兰攸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,低而清晰,“即便在这样的节日,众目睽睽之下,他也只敢这样远远看着。”
穆风眠心中一动,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:“因为……他知道害裴家,和给他下毒的人是苏茂?”
“或许吧。”朵兰攸转身,与穆风眠退出人群最密集处。
正直太阳升起,二人在一处卖酥饼的摊子旁寻了张空桌坐下。
他们要了一壶酥油茶,又点了一盘酥饼,待摊主走开,朵兰攸才继续低声道:
“你觉得苏茂将雪霜芝置于书房,是想引谁去偷?”
“是……苏冕?”
穆风眠怔了怔,随即恍然大悟:“我之前就该想到的,只有苏冕才能自由出入父亲书房,也只有苏冕最盼着治好寂照的淤脉。”
“不错。”朵兰攸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划一道,“苏冕见到那株能救寂照性命的雪霜芝,会怎么做?”
“他会取走。”穆风眠声音紧,“然后交给……能将其入药之人,也就是寂照师父的父亲,裴家家主,裴迁兮。”
(注:1雪顿节,藏历六月二十九日至七月一日。现实里是个夏天的节日,但是文中这是深秋或者初冬了,没办法剧情需要进行了改动。2“雪”指的是酸奶。外地人不建议买,真的会被酸死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