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夜里,福伯早早拉紧了卷帘门,挂上了打烊的牌子。
后厨狭小的空间里,油腻的灶台被清理出一角。梁逸尘看着福伯默不作声地准备着东西。
一小碗糯米,三根颜色暗沉的降真香,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裱纸。
还有一小坛闻着就呛鼻的烈酒。
都是些民间法教或小道坛常用的东西,不算稀罕。
梁逸尘看着福伯熟练的动作,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。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问“福伯,你……知不知道‘城寨城隍’?”
福伯正在检查香的质量,头也没抬,嗯了一声“听街坊讲过,和联胜搞出来的嘛,邪性。”
梁逸尘见他知道,便继续道“我怀疑……这个城隍,跟‘太子爷’有点关系。所以我想……”
他顿了顿,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我想去和联胜那边看看,摸下底。”
他话音未落,福伯猛地抬起头,老花镜后的眼睛瞬间瞪圆了,手里的降真香“啪”一声拍在案板上!
“你讲乜嘢?!你想去混社团?当古惑仔?!”
福伯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前所未有的怒火。
“我同你讲咗几多次!嗰班人食人唔吐骨!(我跟你说过多少次!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!)”
“冇一个有好下场!横尸街头都算好彩!(横尸街头都算走运)”
“你身手好?你功夫犀利?够子弹犀利吗?够人多吗?!”
他越说越气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梁逸尘的鼻子骂道。
“我睇错你啦!以为你系个踏实嘅后生仔,点知你都系想行呢啲歪路!”
(我看错你了!以为你是个踏实的年轻人,谁知道你也想走这些歪路)
梁逸尘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给砸懵了,他从未见过福伯这么大的火。
看着老人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失望透顶的眼神,他心里一慌,连忙摆手,又是鞠躬又是作揖,急声道。
“福伯福伯!你听我讲!唔系啊!我唔系想去混社团!我誓!”
“我只系想……想从他们那里找点线索!我真系唔会碰社团嘅!你信我!”
他语气急切,赌咒誓,脸上那点小心思被福伯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。
生怕这位真心关心自己的长辈误会的惶恐。
福伯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,见他眼神虽然焦急,却清澈,不似作伪,胸膛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下来。
他重重哼了一声,语气依旧很冲,但火气明显消了些。
“记住你讲嘅话!查完就快啲走!离嗰班人远啲!(记住你说的话!查完就快点走!离那帮人远点)”
“一定一定!”
梁逸尘连忙保证,心里松了口气,暗道这老头脾气真爆,但也是真心为他好。
插曲过后,两人不再多言。
子时将至,福伯拎起准备好的东西,带着梁逸尘,悄无声息地出了后门。
他们七拐八绕,避开还有灯火和声响的地方,最终来到了一个狭窄通道交汇的十字路口。
“就这里了。”
福伯先将那碗糯米在路口中心小心地撒出一个简单的圆圈,留出一个缺口。
然后将三根降真香插在圆圈中央,用烈酒在地上淋出一道线,连接糯米圈和黄裱纸放置的位置。
他没有开坛,没有念诵复杂的经文,只是站在糯米圈外,面对着香火,双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手诀,似道非道,更带着些民间巫傩的痕迹。
他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念诵着含混不清的咒语。
随着他的念诵,那三根降真香燃烧产生的青烟,本应随风飘散,此刻居然开始缓缓下沉,贴着地面流动,逐渐融入那片淋了烈酒的区域。
周围的温度,似乎悄然降低了几分。
梁逸尘屏息凝神,灵目悄然开启。
他能“看”到,随着福伯的施法,一丝丝极其微弱的、散逸在城寨各处的阴秽之气,正被缓缓牵引过来,汇聚到那糯米圈中。
福伯这是在……以香火为引,以烈酒开路,聚阴问路!
然而,就在那阴气逐渐浓郁的时候,福伯突然闷哼一声。
掐着手诀的双手微微一颤,那汇聚而来的阴气竟骤然溃散!
他猛地睁开眼睛,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,眼神里充满了惊疑。
“不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