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梁逸尘做完早课,仔细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却干净的道袍,便依约前往那座久未踏足的道观。
多日未见,这道观竟被司天监的人打理得焕然一新。破损的门窗已被修补并重新刷漆,院中的杂草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。
连那尊歪斜的香炉都被扶正擦亮,竟隐隐透出了几分庄严肃穆的气象,只是这份肃穆中,透着一股规整与疏离。
门口站着两名身着司天监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,神色平静,眼神却带着审视。见到梁逸尘,他们并未阻拦,其中一人上前一步,依着道门礼节打了个稽,语气平淡无波“可是梁逸尘梁道友?屏儿师姐与师长已在偏殿等候,请随我来。”
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,却让梁逸尘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他的心中疑虑更甚,面上却不露分毫,略一点头“有劳道友引路。”
跟着那弟子穿过熟悉的院落,走向偏殿。殿门敞开,里面光线稍暗,却打扫得一尘不染。然而,一踏入殿门,梁逸尘的心就猛地一沉。
偏殿内,除了引路的弟子,竟还端坐着两位身穿紫色云纹道袍的司天监高功!
他们闭目垂帘,仿佛神游天外,但周身那渊深似海的气息,弥漫在整个偏殿之中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不是说论道品茗吗?怎么会有两位高功在场?这阵仗未免太大了!
梁逸尘心里咯噔一下,暗自警惕,面上却不得不恭敬地行礼“晚辈梁逸尘,见过二位法师。”
两位高功仿佛刚刚被惊动,缓缓睁开眼,目光平淡地扫过梁逸尘,微微颔,并未多言,再次闭上了眼睛,仿佛只是两尊镇守于此的石像。
这诡异的气氛让梁逸尘后背微微凉。
他正暗自猜测梁屏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,或者遇到了何种胁迫时,偏殿的侧门帘子被轻轻掀开,一个人影缓步走了进来。
看清来人的瞬间,梁逸尘瞳孔骤缩,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了出来,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!
那确实是梁屏儿。
但眼前的梁屏儿,却与他记忆中那个率性灵动,甚至有些泼辣倔强的少女判若两人!
她竟然穿着一身极其合体,用料讲究的司天监女冠道袍!青灰色的道袍一丝不苟,连一丝褶皱都看不到,头也一丝不乱地挽成了一个规整的道髻,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。
脸上不施粉黛,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,眼神低垂,行走间步履尺度都仿佛用尺子量过。
她走到殿中,对着那两位闭目的高功微微一礼,然后才转向梁逸尘,微微颔,开口说话。声音依旧是那个声音,语调却平淡无波,毫无起伏。
“梁道友来了。冒昧相邀,只因近日诵读《清净经》,于坐忘一节颇有滞涩,听闻道友于《黄庭》修行颇有心得,故特向师长请益,邀道友前来一叙,还望不吝赐教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合乎礼仪,甚至引经据典。
《清净经》?坐忘?还请益?
梁屏儿或许认得几个字,但她何时读过《清净经》?又怎么可能突然对“坐忘”这种高深的修行境界产生兴趣?
还用这种一板一眼、毫无生气的官面文章说话?
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梁屏儿!
梁逸尘惊愕地看着她,一时间竟忘了回应。
梁屏儿见梁逸尘愣在原地,也不催促,只是用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,缓缓说出几句看似探讨修行的经文,却在关键处略有停顿。
“《清净经》云救护众生,常如己身。然众生难度,己身先困,如之奈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