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观建在庄子地势较高的一处缓坡上,不大,围墙也是黄土夯筑,但比普通民宅要齐整些。
张道长扛着梁逸尘,腿脚不甚灵便却走得飞快,穿过不大的前院,径直来到供奉神像的正殿。
殿内光线昏暗,只点着几盏长明灯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和草药混合的气息。
正中的神台极为特殊,除了最前方三尊稍大的三清祖师泥塑外,后面竟密密麻麻、高低错落地供奉着数十尊形态各异的神像!
有面容慈悲的佛陀菩萨,有怒目圆睁的罗汉金刚,有长须飘飘的道家仙君,甚至还有几位身着官袍、面容模糊的俗世神明!
儒释道俗,混杂一堂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谐感。
梁逸尘被老道像卸麻袋一样“放”在殿内的蒲团上,又是一阵头晕眼花加干呕。
“垫垫肚子!”张道长走到神台前,竟随手从供桌上拿起一个供奉着的有些黑的窝窝头,扔给梁逸尘。
“吃完去西厢房歇着,让你师兄给你熬点热粥。为师去给你收拾间静室出来。”
说完,也不管梁逸尘敢不敢吃贡品,晃着身子就往后院去了。
梁逸尘拿着那冰冷的窝窝头,看着神台上那尊刚刚被护卫小心安放进去的五猖神像,又看看周围这“万神殿”……
只觉得脑子更乱了。这便宜师父…路子也太野了吧?
他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,也顾不得许多,三两口将那干硬的窝窝头塞进嘴里,又灌了几口旁边水壶里的凉水,才算缓过一口气。
不一会儿,小道童板着小脸走了进来,指挥着两个下人将五猖神像安置妥当。他看也没看梁逸尘,只是干巴巴地说“等着,我去熬粥。”
梁逸尘赶忙挤出笑容,姿态放得极低“有劳师兄了!师兄课业繁忙,这等杂事本该由师弟来做,怎敢劳烦师兄亲自动手。”
小道童脚步一顿,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梁逸尘一眼。这小师弟…倒挺会说话?
他绷着的小脸稍稍缓和,故作老成地微微颔“你初来乍到,又有伤在身,先去歇着吧。待我忙完手头的事,自会寻你。”
说完,转身去了旁边的灶房。
梁逸尘看着小道童的背影,心里明镜似的。这道观里里外外,估计全靠这小师兄操持。老道又收了自己这么个“病号”徒弟,人家能有好脸色才怪。
他刚靠着柱子喘匀气,张道长拖着他那不利索的腿脚又晃了进来,一屁股坐在梁逸尘对面的蒲团上。
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,目光灼灼地盯着梁逸尘。
“逸尘啊,”老道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罕见的怅惘,“你可知…为师为何非要收你为徒?”
来了!梁逸尘心知正题到了。他坐直身体,一脸“求知若渴”的茫然“弟子愚钝,还请师父明示。”
张道长捋了捋稀疏的胡子,目光悠远,仿佛陷入回忆“咱们这一脉,祖传的符箓雷法,最是刚猛霸道,却也最讲究神魂根基。”
“为师我十二岁受箓,十四岁便下山降妖伏魔,到十六岁,你师祖他老人家…就教无可教了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自傲。
梁逸尘听得眼皮直跳,这老道年轻时候这么猛?他忍不住插嘴“师父,您要不…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讲?”
“啪!”拂尘带着风声抽在他后脑勺上,不疼,但吓了他一跳。
“臭小子!再打岔就把你扔出去喂僵尸!”张道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随即又叹了口气,继续道。
“唉,年少轻狂啊…总觉得天下道法,不过如此。直到二十四岁那年,你师祖自觉大限将至,丢给我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,就把我赶下了山。”
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苦涩“那本册子…玄奥无比!为师我日夜钻研,殚精竭虑,头都熬白了,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,不得其门而入!”
“后来,为师我另辟蹊径,自创了一门‘观魂’之法,可观人命格,察其魂魄本源…这才恍然大悟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激动,“原来那本册子上的东西,非神魂天生凝练、命格奇特诡谲之人,根本无法入门参悟!强行修炼,轻则疯癫,重则魂飞魄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