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僵立在原地,睫毛不住颤动,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落下。
“现在说这些,都为时已晚了。”她嗓音温和,继续道,“可是霁儿,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态。这病找上我,就是我的命,又或许……是我年轻时造了太多杀孽,是报应。我能活到今日,看到你平安长大,又成为了一个很好的老师,已经心满意足了。”
房间内一时寂静下来,连霁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却浑然不觉疼痛。
应无瑕轻声唤道:“师傅。”
连霁一抖,似是忽然回过神来,转身抓住大夫的手腕:“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?苗野那么多奇药,那么多蛊医,总该有治疗的法子吧?”
大夫面露难色:“肺积之症,即便是华佗再世也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我不信!”连霁猛地打断她,眸光颤动,“我娘,我娘……”
“好了,霁儿。”连雀轻轻拍了拍床沿,“来。”
连霁不由抿紧唇,僵立许久,才转过身,缓缓挪回床边坐下。老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:“明日天气好的话,随娘出去逛逛吧,听说明日烟城有集市,兴许还能买到桂花糕呢。”
“好,明日……”
说到一半,她却忽然顿住,应无瑕反应过来,看了看面前的母女两人,道:“师傅就好好陪着师祖吧。”
连霁回首瞧她:“无瑕……”
连雀怔了下:“怎么,难道你们有什么要紧事?”
应无瑕笑了声,上前几步,撒娇般伏到老人膝上:“没什么?我原本打算明日去买条剑穗,请师傅和我一起去呢。”
“剑穗?”
“是啊。”说着,她眼睛亮晶晶地举起自己的剑,“喏,就是给它买的。”
连雀含笑垂首,目光触及到那柄剑时,却骤然凝住。应无瑕仍絮絮说着:“这是我请一位很厉害的铸器师铸好的,原本它只剩半截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这剑你从哪儿来的!”
应无瑕一怔,茫然瞧着连雀,被她再度追问了一遍,才慢半拍道:“是……在一个山洞捡的。”
连雀神色愈发激动:“山洞?哪裏的山洞?”
应无瑕虽疑惑,还是乖乖回答了:“就是白巍山,那裏有一个石洞能通到山体深处,我误打误撞进去后,又跑到了一间洞室,在那儿看到的这把剑。”
“那洞室裏只有这把剑吗?”
应无瑕摇头:“还有一具白骨。”
老人睫毛一颤,眼睛裏瞬间漫上泪光,似悲似喜地喃喃:“白骨。。。。。。白骨。。。。。。”她垂下头,长满茧子的指腹抚过剑上的刻纹,“这是我娘的剑。”
连霁惊讶地睁大眼睛:“你是说姥姥?”
连雀不答,只是挣扎着下了床,踉踉跄跄往外走去,连霁连忙拉住她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我去找她。”
“你现在这样要怎么去找!”女人又急又气,“况且你也听无瑕说了,那裏只剩一具白骨,你去找她又有什么用?”
“至少我会将她的尸骨带回来,好好安葬。”
“那也要先顾一下你自己的身体啊!”
“正是因为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才要快些……”话音未落,连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竟呕出了一口血。
“娘!”
“师祖!”
连雀摆手止住两人的慌乱,沙哑道:“霁儿,她不仅是我娘,亦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怎能让她孤零零待在那儿?”
连霁愣住:“救命恩人?”
“我一直未曾告诉你……我其实,并非她的亲生女儿。”连雀断断续续说道,“我四五岁那年,苗野大旱,饿殍遍野,我的亲人一个一个死去,是她……在路边捡到了只剩一口气的我……”
“此后数年,她山脚下搭了间木屋,开荒种田,悉心将我养大。我们虽无血缘,却以母女相称,日子倒也安宁。她教我读书习字,还授我剑法,就这样度过了十余年……”连雀说着,目光逐渐恍惚,“可我那时年轻气盛,总想去江湖闯荡。她多次劝我,说刀剑易折、锋芒必伤,我却嫌她啰嗦,一意孤行离了家,果然遇到危险——”
“在我将死之时,她又一次出现救了我……可等我在医馆醒来,却发现她不见了。我回到家,家中也没有了她的踪影,除了那把断剑,她什么都没带走。后来,我走遍大江南北,想要寻找她的踪迹,每每得到一丝线索,都会快马加鞭赶过去,可每一次都是空欢喜。再后来,我年纪大了,慢慢走不动了,我心知……她估计早已不在人世,这辈子都再难找到她,这才、这才为她立了衣冠冢……”
应无瑕眨了下眼,缓缓看向那把长剑:“所以,就是这把剑。”
连雀嗯了声:“这上面的纹路,我定不会认错,这就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把剑。”说完,她恋恋不舍地将它推回应无瑕手中,自言自语向外走去,“白巍山,白巍山,我得去白巍山……”
连霁连忙跟上:“就算你要去,马上就要天黑了,夜路不好走,就不能明早再去吗?”
“不行,等不得……”老人又咳嗽起来,身体颤抖如风中残叶,连霁咬了咬唇,长嘆一声,上前扶住她,“罢了,我同你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