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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一手遮天(第1页)

弦月斜悬,寒光薄薄地贴在檐牙之上,西风穿过庭树,吹得窗纸时急时缓地作响。西头房门合拢以后,室中一线灯影也被隔断了。朱岫霞独倚榻上,适才尚含春意的面容,转瞬便敛尽笑色,眉目间浮起一层冷白之气,仿佛雪霜凝在玉面之上。

她静了片刻,忽觉心头一阵烦热,自脊背直透四肢,唇舌干,胸中似有细火暗燃。她眼波一沉,指尖不觉扣住锦被,暗自思量莫非自己竟真将一颗心系在江剑臣身上了么?

念头方起,西头屋里便隔墙传来李文莲低低的笑声,声音娇软,似嗔似喜,又有江剑臣含混应和之声。那声音原不甚响,在她耳中却如刀尖擦玉,一下下割得人心神不宁。她眸底寒芒倏现,身子不知被何种力道牵起,竟忘了伤痛,慢慢自榻上坐直,又赤足落地。

屋中灯火未灭,桌上那只御窑茶杯静静立着,釉色温润,映着一星烛光。她望了良久,那是江剑臣日日亲手端到她面前的茶杯,杯沿似还留着他指间的温度。她的身子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,仿佛长久封在深潭里的冰,连呼吸也带着森然凉意。

她无声走到内室小门前,指尖轻轻一拨,门缝开了寸许。恰在此时,隔屋传来江剑臣压低了的声音,他似含着几分急促,向李文莲道“桌上烛火尚明,你还不去灭了?”

李文莲似在榻边回身,笑声从纱帐间软软荡出,她带着旧日相戏的口吻,轻轻答道“华山那一夜,你却偏不许我灭灯,如今怎又催得这般紧?”

这一语入耳,朱岫霞脸色骤白,像有霹雳在心口炸开。她双手猛然掩住耳朵,门缝里透出的微光照在她眼角,那里并无泪痕,只有一点几近剜人的冷。

她悄然退回,仍旧将小门合上,重新躺回榻间。夜风一阵阵过廊,烛泪凝在铜盘里,屋中却再无半点睡意。她睁着眼,整整一夜望着那只御窑茶杯。杯影在灯下由圆而斜,又由斜而暗,天色将明时,杯身仍在她眼中,像一件旧日温情的凭证,也像一把无声插入心肺的薄刃。

若次日清晨仍是江剑臣入内伺候她梳洗,纵然她心中寒毒已动,或许也能因他一语一笑暂且按下;偏偏天意似专向险处牵引。李文莲念着朱岫霞救命之恩,不愿凡事仍由丈夫劳烦,竟抢在江剑臣之前,亲自端水捧巾,来服侍这位素来不喜她近身的女子。

门帘一动,李文莲踏入房中,脸上尚带着坦然亲近之色。朱岫霞抬眸看见她,昨夜积了一宿的冷意竟在刹那间全数收去,唇边缓缓绽出笑来,宛如春花忽,柔媚得令人疑心先前所见不过是灯影错觉。她向来善于把锋刃藏在笑靥之后,越是心底杀机翻涌,面上越能显出温柔平和;这等深藏不露的本事,便是江剑臣那般人物,也未必时时窥得破。

此时南京刑部有人来请江剑臣。朱明自永乐以后迁都北方,南京六部旧制尚存,刑部衙署仍列堂皇。奉旨离京查勘考场血案与皇亲失踪之事的秉笔太监王承恩,与武英殿大学士魏澡德先后抵达南京,差人前来传请。

江剑臣离开大内已久,素来厌见官场尘氛,只因王承恩与他有旧,情面难却,才整衣而往。他入了刑部大堂,本以为迎面所见当是故人王承恩,抬眼却见堂上坐着武英殿大学士魏澡德。此人正是贾佛西的上司,又与成国公朱纯臣狼狈为奸。

江剑臣眉间微沉,脚步顿了一顿。若非顾念贾佛西牵在其中,他早已转身离去。魏澡德却比他更快,眸光一转,胖重身躯竟显得异常灵便,亲自离座迎下阶来,拱手含笑,又命人看座奉茶,口中连声致意,问寒问暖,殷勤之极。

江剑臣心中虽厌,见他礼数周全,一时也不好拂袖,只得在客位坐下。茶盏方置,香气未散,魏澡德忽然一摆手,令差役撤去茶具,另设香案。江剑臣神色骤冷,袖袍微动,正欲起身,魏澡德已抢先一步立在案前,声音陡然拔高,向堂中喝道“圣上有谕!”

这四字一出,堂上堂下尽皆肃然。江剑臣纵有天大胆气,也不能背圣旨而去,只得整衣跪倒,低道“江剑臣恭听圣谕,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
魏澡德见他终被天威拘住,眼底掠过一丝得色,随即展开声调,宣道“圣上口谕考场流血,士林震惊;皇亲国戚无端失踪,朝野骇然。着御前特设侍卫李鸣等,自领谕之日起,一月之内审明结案,不得迁延。钦此。”

江剑臣跪在香案前,心中这才明白已落入套中。那道口谕原本句句不假,妙处却在一个“等”字。魏澡德将李鸣之后添此一字,便将江剑臣及掌门一脉都裹入此案,推不得,避不得。谢恩既毕,他起身退出刑部,面上神色虽仍平静,袖中五指却已微微收紧。

江南按察使衙门之中,王承恩正在与缺德十八手李鸣密议。江剑臣入内,将刑部一幕从头说了。李鸣听罢,低着头不语;王承恩却忍不住一拍靴帮,笑意里带着无奈,望着江剑臣道“你这性子,最易叫人拿正道二字相困。魏胖子今日正是从这处下手,叫你明知被算,也不能翻脸。”

江剑臣剑眉一轩,寒声道“他竟敢如此欺我?”

李鸣见师父怒意已起,方才抬眼,声音压得恭谨而小心,向江剑臣道“师父,那口谕确是真的,魏胖子并未伪造一字。他不过在弟子名下添了一个‘等’字,便把师父与大师兄一并拉了进去。此计阴损,却难以当堂驳斥。”

江剑臣沉默片刻,胸中怒气渐渐沉下。李鸣又近前半步,觑着师父神色,低声续道“他借圣谕拘住咱们,多半是要逼咱们在成国公身上留些余地。师父若要破局,不妨先问郭霓裳。她若肯说出她姐姐藏身之处,朱纯臣纵有通天本领,也未必逃得出这张网。”

江剑臣听到此处,怒意反而敛了。他唇边微微一动,似笑非笑,随即起身,随李鸣绕过右侧月洞门,向后院而去。

那院子僻在衙署深处,四周墙阴清冷,竹影横斜,几块太湖石立在花径旁,石桌石凳俱被晨露润过。小小荷池中浮叶无声,水面映着天光,幽静得与外头官衙气象迥不相同。

江剑臣一踏入院内,便见郭霓裳独坐石凳之上,双目定定望着荷池。她容色本极清丽,此刻却憔悴得近乎透明,眉眼间有一种走到尽头的凄凉,仿佛只须再多一阵风,她便会投身池中,同那浮叶残影一并沉了下去。

江剑臣初见她时,便曾为其姿容所动;如今见她被命数逼到这等境地,想到她原本不该嫁入扈家,更不该卷在这重重祸网之间,心头不由一软。

郭霓裳似察觉脚步,缓缓回,见来者是江剑臣,眼中先是一惊,继而勉强浮起一抹笑。那笑极淡,带着颤意,像残灯被风护住,还未肯灭。

李鸣见状,便向江剑臣略一躬身,转去审问另拘一处的扈青云,将院中只留给二人。

郭霓裳扶着石桌起身,衣袖微颤,向江剑臣盈盈拜下。她低良久,声音哀婉,却无半点虚饰,轻轻说道“霓裳身为叛逆之女,又曾随人作恶,论罪本该万死。江三爷不以囚徒相待,反留我一点体面,此恩此德,今生已难报万一;若有来世,霓裳再结草衔环,以偿今日。”

江剑臣听她将“江侍卫”三字轻轻改作“江三爷”,眼中虽无波澜,心下却不能不微微一动。此女临危而不乱,一语之间,已把官法相临、罪囚待审的名分悄然抹去,又将彼此辈分拉近,似乎只是在一个江湖前辈面前哀求生路。她这一转,既不露斧凿,又处处为后话留地步,实是聪慧得近乎可畏。

江剑臣没有答她,只将目光移向荷池。池上浮萍微动,晨风掠过水面,一线寒光碎成数点。他这等不理睬,本已是拒绝之意。郭霓裳却似不曾看见,仍伏在石前,声音更低,带着一点柔弱到极处的哀恳,缓缓说道“江三爷既肯救我一命,何不索性救到底?小女子不敢求富贵荣华,只求一处容身之地,三餐粗食,能在三爷羽翼之下苟延残息,便已是天大恩典。”

江剑臣眼神终于一凝。他自然听得明白,郭霓裳所求,正与胡眉、耿月当日所求无异,都是要舍去旧路,托身在他门下求一线生机。若在未入刑部、未见魏澡德之前,此话一出,他必会当即回绝,绝不容这样一个牵连重案、又与郭虹裳血脉相连的女子,轻易近身。可是此时情势已变。

圣谕既下,一月之限如铁环扣颈。两位副主考被杀,冉伯常失踪,案中要害皆牵向成国公朱纯臣与郭虹裳一脉。若不先擒郭虹裳,许多关节便无从打开。而郭虹裳此刻究竟藏在何处,满南京城中,也许只有眼前这个跪在石前的女子知道。

郭霓裳见他没有立刻斥退,便知他心中已有迟疑。她眼底微光一闪,随即将身子伏得更低,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石面,语声却越清楚“霓裳罪孽深重,本不敢妄求。只是天地虽大,我已无处可去。三爷若不收留,我纵能活得今日,也未必活得明朝。”

江剑臣负手不语,衣袂在晨风里轻轻一扬。此事关涉太重,他一时不能决断。郭霓裳抬起脸来,齿尖轻轻咬住红唇,似是终于下定了心。她看着江剑臣,眼中凄色未退,话中却已有一分清醒的锋芒“若犯女肯说出朱纯臣常去之处,三爷可否允我方才所求?霓裳不敢要虚言,只求三爷亲口给我一个准信。”

江剑臣目光落在她脸上。所谓朱纯臣常去之处,哪里只是朱纯臣常往来之地?分明就是郭虹裳如今藏身的巢穴。郭霓裳不愿直称出卖胞姐,便借朱纯臣之名遮掩;这一层薄纸,江剑臣看得明白,却并未点破。

他沉吟片刻,衡量利害已定,终于缓缓点头。郭霓裳眼中像有一线微光亮起,却又很快垂下。她没有再多言,只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,俯身在湿润的泥土上,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小蓬山世恩楼。

李鸣自软禁扈青云的屋中出来时,正看见那几个字。他目光一沉,随即望向江剑臣。郭霓裳仍跪在地上,手中枯枝已断作两截,仿佛那六个字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气力。

师徒二人离开江南按察使衙门。江剑臣一路不一语,步声沉稳,神色却比方才更冷。李鸣跟在侧后,忍了许久,终于低声问道“师父,郭霓裳所写的世恩楼,可是中山王府花园里的那座世恩楼?”

江剑臣没有回头,只轻轻应了一声“不错。”

李鸣听他应得这样简短,便不敢再问。师徒二人沿街而行,檐影深深,晨市未开,路上行人寥寥。江剑臣走了数十步,忽然放缓脚步,侧问道“令尊可愿卸任,归故里去?”

李鸣心中一震。宋明以来,父子名分极重,父在而子代父言,本非小事。可他知道师父此问绝非闲话,便不迟疑,躬身答道“肯。”

江剑臣脚下忽然一转,身形如流云掠地,径向西南而去。李鸣不敢怠慢,疾步相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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