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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小说网>孤刀扶龙 > 第154章 煞费苦心(第1页)

第154章 煞费苦心(第1页)

解药既已入手,李文莲一条性命便有了着落。江剑臣胸中那根紧绷多时的弦,至此方微微一松。他默默估量路程,以自己蹑空踩虚、一气凌波浑元步的脚力,自长安赶回华山,七个时辰已足;再费一个时辰攀上苍龙岭,仍可余下四个时辰。李文莲性命关在那枚解药上,半分迟误不得,可眼下时刻尚宽。他自昨日起,已是一日一夜滴水未进、粒米未沾,胸腹之间空得痛,便动了先用些饮食再行上路的念头。

此念一定,他却不愿在城中停留。长安人烟稠密,耳目纷杂,他此番取药离府,本就牵动许多暗线,若在城内耽搁,反生枝节,于是径往东门外濡桥而去。

濡桥又称霸桥,横跨濡水,长安东郊风物至此,柳色水声,最易牵动行人离思。昔年秦穆公东争诸侯,改滋水为濡水,桥梁遂起;后来王翦伐荆,秦始皇曾送之至濡上;汉高祖刘邦西入关中,破咸阳,还军濡上,亦在此地。

江剑臣脚程极快,十余里路,在他足下不过片刻之间。桥旁有一家小小饭铺,檐低壁旧,灶烟从屋后斜斜散出,夹着羊脂香气。江剑臣入内坐定,店中人端上一碗肥羊汤面,热气蒸腾,汤色微白,面上浮着细碎葱花。

他提箸正要入口,店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马嘶,白影掠过门前,蹄声骤止。江剑臣抬目望去,只见先前将解药交到他手中的那名美艳女婢,竟骑着昨日下午岫烟郡主所乘的那匹白马追到此处。她脸色比先前更白,眉间却有一股决然之色,身形尚未落稳,已向屋中急声说道“江三侠,莫吃!”

江剑臣手中竹箸一停,那碗面仍在面前腾着热气。美婢已飘身下马,几步抢入铺内,左手夺过桌上面碗,右手拔下鬓边银簪,直插入汤中。她眼睫微垂,静候片刻,再拔出时,那支本来莹白的银簪竟已乌黑如墨。

铺中灶火仍噼啪轻响,羊汤香气未散,江剑臣却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缓缓升起。他这一生所受惊险,何止千百。奉命潜入青阳宫,陷于诡计之中误伤二师兄;亲父惨死于舅父杨鹤之手;奉旨去杀自己的妻子侯国英;便是当面拂逆崇祯皇帝,他也未曾乱过方寸。

可是眼前这一碗寻常羊汤面,却使他心神陡然空了一下。他素来自负耳目清明,动静未形之前,往往已能先觉三分;偏偏这座荒僻桥边的小饭铺,竟险些令他丧命。更令他难堪的,并非死生一线,而是自己全无所觉,反由一个王府婢女追来救下。

那女婢似早料到他会如此失神,趁他目光凝在银簪上时,腰间佩剑已悄然出鞘。剑光一闪,先是店主,继而店妇,最后那名十六七岁的伙计,皆在瞬息之间倒了下去。江剑臣耳聪目明,手足之快,世间罕有,却竟仍慢了一步。他望着地上骤然寂止的三人,眼角微微一动,终究只露出一丝苦笑。

美婢收剑入鞘,似乎并不愿同他辩说此举是非,只伸手挽住他手臂,半拉半牵,将他从饭铺中带出,一直拖到桥头。那匹白马随在身后,她回身在马颈上轻轻一拍,似要它不要逼得太近。

桥上风色清凉,水声在桥洞下低低回荡,远处柳丝拂岸,春夏交接之意已在枝头微动。她倚近江剑臣身旁,眸光流转,方才杀人时那份凌厉忽又敛得无影无踪,声音也软了下来。她望着桥边垂柳,含笑说道“去年陪郡主到此,郡主曾同我说,唐人送客远行,多半送到这濡桥之上,折柳相赠,相顾无言,所以此桥又名销魂桥。江三侠,可真有这般说法么?”

江剑臣此刻心绪沉沉,若换作旁人,断不会同她谈这些闲话。只是她才救了自己一命,他不能冷面相对,便点了点头,低声答道“确有此说。”

美婢见他肯答,眉梢便添了几分光彩,又向前移近半步,衣袖几乎拂到他臂上。她看着桥下水波,声音越柔婉,说道“郡主还说,每逢春夏之交,此处翠柳垂烟,水花溅玉;到了冬日,又是风寒雪净,沙明石露,因有湔柳风雪之名,列在关中八景之内。她说得这样好,莫不是夸饰么?”

江剑臣目光掠过桥外柳色,心中虽无赏景之意,仍因情面所迫,缓缓说道“并非夸饰,原是实景。”

美婢听得这句,眼中笑意愈深。她仰脸看他,忽然收了方才谈景的语调,轻轻说道“那解药虽是郡主许你的,其实却是我偷出来的。你若只谢郡主一人,岂不亏了我?”

江剑臣闻言,神色一肃,转身向她端端正正一望。他素来受人点滴之恩,必记在心,何况此番既关李文莲性命,又救了他自己一命。于是他沉声说道“江某承郡主厚意,也承姑娘冒险取药之恩。此德此情,江某铭记。”

美婢听他说得郑重,反似不大满足,小嘴微微一抿,低声说道“你连人家的名字也不问。”

江剑臣微觉惭愧,拱手道“是在下疏忽,还请姑娘见告芳名。”

那女婢并无扭捏之态,唇边含笑,轻轻吐出三个字“梅巧倩。”

这三个字在桥上风声里落下,柔而不散。江剑臣望了她一眼,只见她眉目妩媚,声音娇软,偏偏剑下杀人又毫不迟疑,心头不由一凛,随即收回目光。

梅巧倩见他移开眼神,才压低声音说道“江三侠离开王府之后,郡主暗中听见了他们的密议。方才那座饭铺,原是他们预先埋下的一步毒棋;他们还说,绝不会让你轻易走脱,又说你先前取胜不过侥幸取巧,已另派人前堵后截,定要在路上收拾你。我怕迟了来不及,便偷骑郡主的白马追来。若不是这马脚程快,只怕你此刻已被那碗面害死在铺中。”

她说到此处,眼里闪过一丝歉意,手指轻轻抚过马缰,又道“我不敢擅自作主把郡主的马借给你,你还是快些走罢。”

江剑臣听完,心中最后一点疑云也渐渐消去。他本欲多问几句,然而华山那边尚有人命系于解药,此地又已露出杀机,再停片刻,便多一分变数。他向梅巧倩拱了拱手,转身便要下桥。

梅巧倩立在桥头,忽又追着他的背影说道“江三侠,千万别忘了我和郡主。”

江剑臣脚下一顿,终是回过头去,隔着桥上柳风,沉声答道“江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。”

梅巧倩似正等他回,眼波微微一亮,趁着他目光尚未移开,又柔声补了一句“也要记住我。”

江剑臣此刻只念着返华山,哪里还能分神揣摩女儿心意。他向她一点头,不再言语,身形已如轻烟般离桥而去。

半个时辰之后,他来到鸿门堡。此地南倚高原,北临渭河,东接戏水,乃通往新丰的古道。多年雨水冲刷,土石间裂出深沟,北端出口宛若门阙,故名鸿门。当年霸王项羽破秦二世主力军旅,兵锋震动关中,又曾在此设宴款待汉王刘邦,后来鸿门宴三字,遂成千古险局之代名。

江剑臣踏入那道门形沟口时,四下风声忽然沉了下来。前方土坡阴影里,一人缓缓现身,身躯骠悍威猛,眉目凶狠,狂烈如怒狮,正是五丁开山屈恨申。他双手紧握一柄巨斧,斧刃寒光森然,身后八名劲装大汉紧缠裹腿,脚穿洒鞋,各自倒提鬼头大刀,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身上。

江剑臣足步一停,衣袂在沟口风中轻轻一扬。几乎同一刹那,他身后也有杀气逼近。郭紫云另一名心腹帮凶、号称二龙王的水断流,带着八名彪形大汉鬼魅般截住退路。那些人手中同样握着鬼头大刀,刀背沉厚,刀锋映着阴冷天光。

前有巨斧,后有群刀,鸿门古道一时尽被杀意填满。江剑臣立在当中,终于再无半分怀疑。梅巧倩在濡桥上所言,句句皆真。

五丁开山屈恨申横斧在前,斧刃斜指,厚重寒光映着他一张狞恶面孔。他盯了江剑臣片刻,喉间出一声冷笑,粗声说道“江三侠名震五岳,钻天鹞子独步武林,想不到也会用那等投机手段,叫人输得憋闷。”

二龙王水断流立在江剑臣身后,将蝎尾双钩交搭成十字,钩尖映光,宛如两道毒牙。他胸中恨意早已按捺不住,双臂一震,厉声吼道“空费唇舌作甚?一齐上,取他性命!”

江剑臣原本不愿杀人。以他的武功阅历,眼前这些人虽来势汹汹,在他心中不过是被人驱使的凶徒;若能退去,他亦未必非取其命不可。可是毒面在前,伏兵在后,李文莲性命又悬于华山一线,此刻若再容情,便是自误误人。他眼底微寒,右足轻轻移开,左足斜踏半寸,身形看似随意,已成不丁不八之势。

这一步平淡无奇,落在屈恨申、水断流眼中,不过是江剑臣临敌站定。二人却不知,那寒鸭步中暗藏步照、踏斗之法,虚实相生,进退无端,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所传鱼龙十八变身法的起手第一式。任平吾一身绝艺,曾为侯国英第二位恩师,此中变化,非寻常江湖人物所能窥见。若屈、水二人识得这一步来历,纵有十倍胆气,也不敢再向前逼近半分。可他们不识。

十六名持刀大汉听得水断流一声令下,同时出暴喝,鬼头刀齐齐扬起。屈恨申的开山巨斧从前方压下,水断流的蝎尾双钩自后方绞来。刀风、斧影、钩光在狭窄鸿沟之中骤然合拢,似要将江剑臣整个人吞没。

江剑臣身形忽动。他这一动,便如鱼翻狂浪。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晃,刀芒已从缝隙中掠出。四名大汉胸前同时溅血,身躯尚保持前扑之势,脚下却已失力,重重栽倒在地。江剑臣足下不停,腰身一转,身法由鱼化龙,刀势如巨波横掀,又有四名大汉被卷入刀光之中,扑跌出去,再无声息。

水断流脸色骤变,喉间惊声方出,已知不妙。他原想趁乱夹攻,见势不对,双足一点,便欲向后退开。江剑臣却似早算准他这一退,身形游龙般斜掠而至,刀光化作一阵狂风,硬生生将水断流逼回五大步。

水断流脚跟尚未站稳,江剑臣已复转身。鱼龙十八变再换一式,身形低斜,似乌龙入水,刀尖贴着四名大汉肋下划过。那四人正举刀欲劈,只觉腹间一凉,眼前天地便随之倾倒。

屈恨申见手下转瞬死伤殆尽,凶性反被激起。他到底是江湖上一条硬骨头,胸中虽惊,却不肯退,反将开山巨斧高高举起,咆哮着扑上前来。他手中那柄七十二斤重斧挟风下劈,斧势沉猛,若击中石壁,也足以裂石成痕。

江剑臣并不与他硬接,足下一滑,身形如鲤脱钩,从斧影旁轻轻掠过。巨斧劈空,风声贴着他衣角扫下,而他掌中短刀已在同一刹那变挑为切。最后四名大汉还未看清他从何处来,又向何处去,胸膛已被刀锋剖开,连惨叫也未及出口,便一一倒下。

鸿门古道之中,方才还杀声震耳,此刻忽然静得只余风声。原本来势汹汹的十八人,除屈恨申与水断流之外,十六名大汉尽数伏尸。血气在沟口缓缓散开,鬼头刀零乱落地,刀背撞着碎石,出几声短促余响。

屈恨申面如土色,双手仍握着巨斧,胸膛剧烈起伏。水断流更是脸上血色尽失,双钩微微颤,方才那股凶焰已被江剑臣几次身法彻底击碎。

江剑臣持刀向水断流走去,步子不快,却逼得水断流连呼吸也似停住。江剑臣停在他面前,目光冷冷落下,缓声问道“方才要取我性命的,是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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