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郊,翠微山一带,山势入秋后便显得清冷。善应寺踞在山隅,墙垣斑驳,苔痕侵阶,寺旁一座荒亭半欹在衰草之间,风过时,败叶贴地而走,竟似有人低低叹息。
荒亭后影里,伏着一个黑衣女子。她年约三旬,眉目妩媚,肌肤白净,一身黑绸劲装束得极紧,腰肢丰润,行动间却无半点累赘。她敛息藏形,身子几乎与亭后阴影融作一处,唇边含着一丝冷笑,目光却不离右侧那座小寺。
那寺旧名翠微,始建于前明弘治年间,后来改称善应寺。寺门东向,前后两进,前殿奉释迦,后殿为娘娘殿,住持是个年老尼僧。庙宇虽狭,庭中古木奇花却颇有来历,两株白皮龙爪松相传为元时所植,枝干苍劲,盘曲如虬;紫荆、紫薇、百日红、金丝木瓜散在墙根阶畔,花气早衰,却仍有几分幽静之意。
黑衣女子久候不语,忽见山路上转出一个翠衣少女。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,眉目清丽,身段纤秀,手中提着一小串纸包,行来时低垂螓,眉间微蹙,似有难以排遣的忧思。她走到寺前石阶下,正欲举步上阶,寺门内忽然紫影一闪,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掠身而出。
那女孩间缀着一圈珠花,紫缎袄裤窄而合身,衣缘嵌着银丝,足下紫绒绣靴绣有金线;她年纪尚幼,容貌却极娇俏,只是眼眶微红,鼻翼轻颤,樱唇紧抿,显是才哭过不久。她一见翠衣少女,神色骤急,两只小手连连摇动,不许她入寺,随即飞身下阶,到了她身畔,先将那串药包接过,又挽住她的手臂,匆匆向荒亭走来。
黑衣女子眼波一转,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,身形一矮,钻入荒草深处。草叶枯长,恰能遮住她的衣影。
二女入亭后,紫衣小女孩再也按捺不住,低头看着手中纸包,声音里含着哽咽与怨恼,向那翠衣少女道“姐姐又去求药了。义母的病,岂是几味草木所能挽回?我看这些苦汤,还是莫再让她老人家受了。”
翠衣少女听她说得绝望,眉间一紧,刚要开口劝止,那小女孩心中悲愤已盛,手腕忽地一抖,将那串纸包向亭后草丛掷去。纸包划过低空,轻轻落入荒草,偏不偏,正落在黑衣女子伏身之处。黑衣女子虽是久经险恶,此刻也不由心中微震,气息几乎一乱。
翠衣少女见自己奔走购来的药物被她抛弃,面上寒意陡生,低喝道“胡闹!”
她话未落地,身形已起,宛如紫燕离巢,向草丛扑去,欲将纸包拾回。日光斜照,草影稀疏,黑衣女子再难藏匿。她轻笑一声,双手分开荒草,亭亭立起,衣袂微动,神色竟甚从容。
翠衣少女与紫衣小女孩骤见草中藏人,俱是心头一震。方才二人一心牵念寺中病人,竟未察觉近处伏有外人,这于她们而言,无异于当面受辱。紫衣小女孩性情本就刚烈,又自恃武功不弱,身后更有义母可依,此刻哪里肯忍。她冷哼一声,足尖一点,身子竟从翠衣少女身后掠起,后而先至,使出“巨鹘摩云”的身法,凌空向黑衣女子头顶压落,意在逼她移步退让,也要教她知晓厉害,知难而退。
黑衣女子眼中冷光微现,却并不仓皇。她看出小女孩年幼气盛,招式虽快,心意却先露三分,若任她落势用老,只消一折一引,便可叫她吃上大亏。
翠衣少女先一步觉出不妥,心下微凛,身形随即从右侧闪入,剑虽未出,气势已逼住黑衣女子右方退路。黑衣女子不得不横身左移五尺,小女孩这才得以安然落地。刹那之间,三人各据一方,亭畔风声忽静,荒草间只闻纸包轻轻滚动。
黑衣女子目光从二女面上掠过,唇角泛起一缕阴冷笑意,缓缓道“小小年纪,便敢欺到长辈头上。艳秋平日,倒真把你们宠坏了。”
紫衣小女孩一听她直呼义母名讳,胸中怒火骤起,脸颊涨红,右肩微沉,反手便要抽取背后蕉叶剑。翠衣少女比她年长,心性也较沉着,虽同样恼怒,却看出对方来意非浅,忙以眼色拦住她,随即上前半步,凝目问道“你究竟何人?”
黑衣女子不答,目中笑意更冷,衣袖在风中轻轻一拂,淡淡道“我是何人,自会有人告诉你们。你们进去传话,就说有人要见女幽灵吴艳秋,叫她出来受问。”
这几字一出,翠衣少女与紫衣小女孩同时变色。吴艳秋在江湖中素负威名,如今身分又非寻常,旁人提起尚且不敢轻慢,这黑衣女子竟敢当面以“女幽灵”相称,又说“受问”二字,分明是有意折辱。
翠衣少女小竹子眼神一寒,紫衣小女孩小菊子也怒意盈眸。二人不再迟疑,肩头一动,两柄蕉叶剑同时出鞘,寒光在荒亭前交映如霜。黑衣女子立在草边,笑意未收,指尖却已微微屈起。三股气机彼此相逼,仿佛只差一息,便要在这破寺荒亭间溅起血光。
正在此时,善应寺侧忽传来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音,那声音不高,却自有使人不敢违逆的分量“住手。”
小竹子与小菊子身形俱是一滞。她们听出那正是义母吴艳秋的声音,心中虽怒,仍不敢违命,只得各自压下剑势,侧身斜退,分向两旁,让出寺侧来路。
黑衣女子听得寺侧那一声喝止,眉梢微微一挑,似是早料到这一刻。她不再理会亭中两名少女,衣袖一拂,竟先越过荒草残阶,向善应寺中缓步而入。石阶年久失修,青苔湿滑,她足下却如行平地,身姿傲慢而从容。吴艳秋自寺侧缓缓现身,黑衣素裳,容色清冷,只是眉间病气深掩不住,步履虽稳,肩背间却少了往日锋芒。黑衣女子回过头来,望着她,唇角含讥,声音不高,却故意让竹、菊二女听得分明“艳秋,你既已出来,便先告诉这两个小辈,我是何人。再好好教训她们,免得她们连尊卑长幼也不识。”
小竹子与小菊子本来剑意未消,听她这般倨傲,心中愈怒。可见她竟敢以师门长辈自居,又见吴艳秋并未立时反驳,二人心头不免一沉。小菊子咬着唇,握剑的手指微微白;小竹子垂下眼睫,强压胸中愤懑,只等义母落。
吴艳秋在阶前停住,冷目自黑衣女子面上一掠而过。她病容虽重,语声却如冰下寒泉,清而有力“竹儿、菊儿是剑臣亲手收下的义女。若无他亲口吩咐,我不能替她们作主,她们也未必肯奉你这位野百合为长辈。”
这话一出,竹、菊二女同时抬眸。她们年纪虽轻,来历却非寻常。一个出自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,一个又承九幽黑姬阴海棠之学,江湖中那些积年恶名,她们虽未尽见其人,却早闻其迹。黑道四瘟神横行多年,黑心姥姥赫连秀尤为阴毒,而眼前这黑衣女子,竟是赫连秀娘家侄女,江湖人称野百合的郝连英。怪不得她敢在善应寺前如此猖狂;论起辈分,吴艳秋还须唤她一声师姐。
郝连英听了吴艳秋这番话,脸上笑意却不减半分。她本已看出吴艳秋对她毫无亲近之意,那冷淡之中甚至含着拒人千里之意,可她面皮极厚,竟似全然不觉。她昂入寺,衣角掠过门槛,径往后院而去。吴艳秋立在阶下,眼底有一缕复杂之色一闪即逝。她与师门恩怨已深,可对赫连秀终究尚存旧日香火之情,便没有立时翻脸,只沉默随行。小竹子与小菊子也收剑在侧,紧跟其后,脚步虽轻,心中却各自警醒。
娘娘殿后有三间东厢,正是吴艳秋母女暂居之所。屋中陈设冷清,不过两张木榻,一张旧桌,四把素椅,墙角药炉尚温,苦气淡淡浮在室内。窗纸半旧,日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,越显得四壁萧然。
郝连英一进门,先环顾四下,随即轻轻笑了一声,笑中满是讥刺。她用指尖拂过桌沿薄尘,斜睨着吴艳秋,道“当年的女幽灵,出手何等阔绰,金银珠玉在眼前也不曾多看一眼。如今却安居这等寒室,倒真叫人开了眼界。”
吴艳秋没有接她的讥诮,只在桌旁立定,目光沉沉地望着她。病后之人气息本弱,她却仍将背脊挺得笔直。片刻之后,她才缓声道“师姐远道而来,总不是为了瞧我住得寒酸。所为何事,直说便是。”
郝连英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收起。她一步逼近,右手摊开,伸到吴艳秋面前,目光如钩,冷冷道“东西交出来。”
小竹子与小菊子在旁听得心中一震。吴艳秋却神色不变,仿佛全不知她所指何物。她垂眸看了一眼郝连英摊开的手掌,淡淡道“师姐要我交什么?”
郝连英眼中怒色顿生,手掌猛地一收,指节出轻响。她盯着吴艳秋,声音里已带了厉意“艳秋,少在我面前作痴作聋。你心知肚明。”
吴艳秋轻轻抚了抚袖口,神情愈平静。她既已决定不让,便索性把这场周旋拖到底,便道“你我多年未见。师姐心中要的物事,我又怎会一猜便中?”
郝连英忽然格格一笑,那笑声在冷屋中显得格外刺耳。她侧看了竹、菊二女一眼,似要让她们也听个清楚,然后一字一字道“好,你既要装到这般地步,我便说得明白些。我此来要的,便是百脚金蜈燕尾针。”
吴艳秋听她亲口点出此物,眼中寒光终于微动。她不再掩饰,唇边反倒浮起一丝淡笑,只是那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。她望着郝连英,道“师姐聪明过人,既知那筒暗器在我手中,便该知道,我绝不会轻易交出。吴艳秋纵然病到今日,也还没有糊涂到这等田地。”
郝连英脸色骤沉,胸口一起,怒意几乎压不住。她冷声道“你还知道唤我一声师姐,便该明白,师门重器,自当由长门一脉承继。你若尚顾一分旧义,便取出来,莫逼我动手。”
吴艳秋缓缓敛去笑容。她本就苍白的面上,此刻更添肃然,目光却清明如刃。她道“师父与师母一生,真正收入门墙的弟子,只有我一人。我称你师姐,不过因你是师母娘家侄女,又曾随他们习艺。你虽得传几手本领,却非师门嫡传。此物,名义上轮不到你。”她微微一顿,语声更冷,“便退一步说,纵你真有继承之名,我也不会交。”
郝连英目中凶光一闪,逼问道“为何?”
吴艳秋抬眼看她,病容中隐隐透出旧日女幽灵的冷厉。她一字一句道“此物落在你手里,只会添更多冤魂。”
屋中一时静极。风从窗纸破处钻进来,吹得药炉灰烬轻轻一翻。郝连英上下打量吴艳秋,忽然面色转狞,口中骂意如毒“好一个忘本之人。四位老人家尽数折在钻天鸥子江剑臣手下,你不思替师门雪恨,反倒与那江家小儿牵扯不清。似你这等人,也配守着师门遗物?看来好言相索,你是不肯听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左手已从衣下抽出一柄三尖两刃刀。刀长近三尺,刃口幽蓝,光芒在暗室中一闪,便叫人心中生寒。她右腕一翻,又抖出一条蛇骨软鞭,节节相扣,垂在地上,如活物伏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