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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冤家路窄(第1页)

铁月娥素来自恃轻身之术与暗器功夫,连遭挫折,心中羞怒交并,更疑这黑衣女子来意未明,若是敌人,江剑臣与胡眉便在顷刻之间有险。她身形尚未全然坠地,左肘已在地上一撑,借着一顿之力,腰肢陡折,又如离弦之矢般向黑衣女子扑去。

黑衣女子衣袂微动,身子已斜斜让开,仿佛一缕乌云被风吹偏,姿态却仍端凝不乱。她右臂横出,掌缘轻吐,正中铁月娥右肩。那一掌看似不重,劲道却含而不露,铁月娥只觉半边身子一麻,才腾起的身形又被送回原处,仍跌在先前翻倒之地。

铁月娥双目渐红,胸中郁怒翻涌,右手探入怀中,五枚丧门钉已扣在指间。她羞愤至极,杀机一动,便要以暗器分生死。江剑臣目光微凝,身形倏然而至,已拦在她身前。

黑衣女子见他挡来,眸中寒意一闪,面色顿沉,唇边却仍含着冷意。她望着江剑臣,缓缓说道“我方才那句话,你可曾听清?”

江剑臣迎着她的目光,神色坦然,低声答道“听清了。”

黑衣女子眉梢一挑,声音愈冷了几分,道“既然听清,你还要与我动手?”

江剑臣口唇微启,只吐出一字“不。”

黑衣女子目光转向铁月娥,袖中五指微紧,语声带怒,道“那你挡在她前面,是要护她?”

江剑臣知她误会,忙敛容解释,语气甚诚“姑娘会错意了。方才两次交手,姑娘明明可重伤铁月娥,却都手下留情。单凭此节,在下便绝不会向姑娘出手。只是姑娘来历未明,在下上前,不过想请教姑娘芳名。”

他一番话里接连数次称她为姑娘,黑衣女子原本冷峭的面容忽然微微一松,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她轻轻一哂,望着江剑臣道“江三爷号称武林独步,原来也有这般窘时。见了女子,竟只会一声声唤姑娘么?”

铁月娥两度受制,已是怒极,又见黑衣女子神态从容,言语之间竟似全不将她放在眼中,心头那股羞恼更难按捺。她忽然厉叱一声,腕底寒光暴起,五枚丧门钉分作五路,宛如五瓣寒梅乍开,分别取向黑衣女子上盘、中路、下阴以及左右两胁,竟是要将她退路尽数封死。

黑衣女子立在原地,眸光一敛,右手倏地挥出。先前被她接在掌中的三枚丧门钉同时脱手,三点寒星疾射而回,恰恰撞开中路与左右三枚暗器。与此同时,她左手向上一抄,将上方那枚丧门钉捏在指间,右足轻轻一点,又将下方一枚踏入尘土。五路杀机,顷刻俱散。

江剑臣神色骤变,心中一震。他凝视着黑衣女子,声音不自觉紧了起来“金顶蜈蚣仇万家,与姑娘是何渊源?还望据实相告。”

黑衣女子听见仇万家三字,眼中笑意顿敛,眉间浮起一缕凄然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旧柬,纸色已黄,边角微损,显然久经收藏。她将柬帖托在掌中,望着江剑臣,一字一句说道“他老人家是我义父。我名吴艳秋,是他世间唯一亲近之人。你可知我为何来寻你?”

那一声“义父”,那一张旧柬,落入江剑臣眼中,竟似风中忽然卷起二十年前的尘沙。他胸口一热,心跳骤疾。往昔之事本已深藏,平日绝少触及,此刻却被这纸柬牵动,一幕幕从心底浮现出来。

江剑臣幼时本是无父无母的弃儿,幸得先天无极派掌门无极龙收归门下,由无极龙与大师兄萧剑秋、二师兄白剑飞一同抚养。师门之中虽戒律森严,三人待他却皆有舐犊之情。他天资极高,尚在襁褓之时,无极龙便以真气为他洗炼筋骨。至十岁,已能足追奔马;到十二岁,掌力便可裂石摧碑。

便在那一年,江剑臣奉师命下山,追捕淫凶,孤身挑上鹰爪门。他年少气盛,又素来憎恶奸邪,出手不知留余地,一战之下,竟亲手杀了十三人。无极龙得知此事,怒不可遏,认为他杀心太重,若不早加惩戒,日后必成祸端,遂决意废去他一身武功,再逐出门墙。

萧剑秋与白剑飞闻讯赶来,跪在阶前苦苦相求,额上鲜血滴入石缝。无极龙不但未改初意,反责二人平日管束不严,各以藤杖责四十,又罚二人面壁百日。江剑臣那时年纪尚幼,跪在堂中,脸色惨白,心内又惧又悔,竟连哭声也不出来。

正在此际,仇万家忽然上山。此人号称金顶蜈蚣,乃无极龙生死之交,性情诡奇,行止难测。他先向无极龙低声求情,继而苦口相劝,见无极龙始终不允,二人便争得面红耳赤。到后来,仇万家拂袖而起,竟以断交相迫,无极龙仍铁了心肠,不肯收回成命。

仇万家无计可施,怒气与急意一并涌上眉宇。他忽然站定,神情一横,盯着无极龙道“我仇万家这一生仇敌遍天下,亲人却只剩一个九岁的女儿。今日当着你的面,我便把这孩子许给剑臣。你若定要废他逐他,甚至逼死了他,我便让我那女儿守这门前未过门的寡。”

无极龙素知仇万家行事乖张,却也知他言出未必尽虚。此言一出,他眉头深锁,良久不语。江剑臣跪在堂下,连呼吸也不敢稍重。终于,无极龙拂袖转身,饶过了江剑臣这一遭。

后来无极龙方知,仇万家并无亲生女儿。那所谓九岁女儿,不过是他临急编出的谎话,只为救江剑臣一命。无极龙胸中这口闷气,无处可泄,直到次年仇万家寿辰,才另作一番安排。他命人备下一纸贺礼,上书数语,遣江剑臣送往仇处。那纸上写着“为贺老弟寿辰,特命小徒江剑臣亲叩岳父大寿。”

这一场旧日笑谈过后不久,无极龙便溘然长逝。江剑臣奉受师父遗命,自此独居黄山天都峰,闭门苦修先天无极派三门神功。二十年岁月如山间云气,来去无声;那一纸戏言与一场恩义,却并未随风消散。

江剑臣在黄山天都峰一居十四年。无极龙遗书中早有严命其一,不得以本名行走江湖;其二,不得以真容见人;其三,除每岁回山拜望萧剑秋、白剑飞二位师兄之外,不得擅离黄山。此后岁月清寂,云来云去,松风昼夜不息,他便在崖畔石室中潜修本门神功,直至掌门师兄萧剑秋有命,令他潜入魏忠贤青阳宫,助徒侄武风楼剪除奸阉,扶持今上继位。自无极龙谢世之后,江剑臣再未见过仇万家,也未曾听得这位恩人半点音讯。

方才吴艳秋一出手,他已认出那身法暗合仇万家昔年绝技“呼天唤地”。彼时心头尚有疑云,如今又听她亲口说出乃仇万家义女,掌中更有旧柬为凭,江剑臣胸间顿如乱潮奔涌。二十年旧事,一时齐上心来。他平日沉定如渊,此刻神色却数度变换,眉宇间难掩惶然。

吴艳秋瞧在眼里,唇边微露得色。她转向铁月娥望去,眼波一扬,淡淡笑道“如今便是我连说一千声‘让我来’,你也不敢再向我出手了,是不是?”她话音微顿,神色忽然一冷,语气也带了几分支使人的意味,向铁月娥道“去取一盆滚水来。我要亲手替他疗伤,动作快些。”

铁月娥心中虽有千万个不愿,眼见江剑臣默然不语,终究不敢违拗。她咬了咬唇,转身而去。不多时,一盆热气腾腾的开水已端到床前。吴艳秋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,轻轻展开,又抬手拍了拍旁边床榻,向江剑臣道“你且躺下,让我瞧瞧。”

铁月娥见她容颜明艳,行迹又难测,心中越不安。她本欲上前阻拦,可念及自己在此处说话分量甚轻,便将目光投向胡眉,只盼胡眉能出言相劝。谁知胡眉方才因室中争斗惊醒,此刻倚在榻上,虽面色犹白,眼中却无半分阻止之意,只静静望着吴艳秋。

铁月娥心下一沉,再看江剑臣,他已依言斜卧床上,神情平和,似乎早已允准。她满腹忧惧,竟无处着力。

吴艳秋却并不解开江剑臣衣襟,也不查看创口,更未取出嵌入肉中的铁蒺藜清洗上药。她只从身上取出两物一件长约六寸、色泽温润的小石柱,粗细不过蛋黄;一件则是乌黑细长的铁筒,幽光沉沉。她将两物分执左右,低头瞧了瞧,随即问江剑臣道“你可认得我手里这两件东西?”

江剑臣目光在她掌上一掠,声音低缓“若在下没有看错,你左手所持,乃武林中罕见的万载空清玉石乳;右手所持,则是黑道瘟神之贾善仁的毒器,百脚金蜈燕尾针。”

吴艳秋眼中露出一丝赞许,却仍不改冷淡之色。她轻轻颔,道“江三爷眼力尚在。你既认得,可知这两物于你有何用处?”

江剑臣沉默不答。

吴艳秋立在床前,右手所执乌筒微微低垂,正对他周身要穴。她语气平静,话中却寒意逼人“你已被我诓得卧在榻上。此刻我这百脚金蜈燕尾针罩住你一身穴道,只须拇指一按,便是你有通天本领,也难逃一死。此针从来无药可解,你该知道。”

铁月娥听得脸色大变,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。胡眉却仍凝目望着吴艳秋,神色竟没有丝毫变化。

吴艳秋见胡眉如此,眸中微微一动。她随即收起右手毒筒,将左手那截万载空清玉石乳托近江剑臣面前,声音渐转沉静“此物于你,却与那毒针大不相同。你先后两次内力散脱,武功尽废。侯国英纵以大内灵药相救,你又有先天无极真气护体,表面虽复旧观,体内隐患却未曾除尽。若你从此蛰居不出,或可安然终老。可你身系先天无极一派安危,女魔王又仇家甚多,便是闭门不出,也未必无人寻上门来。倘若日后再有一次真力崩散,其祸如何,你心中比我更清楚。”

铁月娥听到此处,满面惊疑。便是胡眉,那双清亮的大眼也渐渐睁圆。

吴艳秋不再绕语,直视江剑臣道“你是当世内家第一流人物,又自幼遍览嵩阳书院藏书,自然明白这万载空清玉石乳的效用。服下此物,不但可拔去旧患,复你本元,更能强筋壮骨,延年益寿。此言可有错处?”

江剑臣平生最忧之事,正被她一语点破。他闭了闭眼,终是无可回避,缓缓点头。

吴艳秋忽然伸出右手,五指按住江剑臣下颌,轻轻一卸。铁月娥立时明白她要做什么,忍不住低声连念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。”

吴艳秋已取出预备好的金针,先在那截玉石乳两端各通一孔,手法极细,动作亦极稳。她将玉石乳送入江剑臣口中,指尖微运内力,一滴一滴石乳便从孔中沁出,尽数流入他腹内。她凝神片刻,待石乳滴尽,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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