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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后来居上(第1页)

武凤楼立在殿心,衣袂微垂,神色静定。阚红梅出身云南大观楼畔红梅阁,远祖曾为沐府护卫领队,他自幼生长于封疆大吏之家,对云南沐府旧事知之甚详,因而心中明白,这位红梅阁主并非艾紫竹、赤松上人一流人物。她孤身守节,清名自持,又将一身剑术练到这等地步,连白心野也暗生惜才之念,故而才示意他亲自下场。武凤楼念及此处,指尖轻按短刀,心中暗道,此战不可轻慢,也不可过伤其人。

阚红梅见他立在面前,久久不一语,只道他自恃身份,不屑先开口,玉面上寒意渐生。她右腕一抬,剑锋忽从袖影间透出,寒光如一线秋水,直向武凤楼胸前点来。

武凤楼本无与她决死之意,出手便收了两分锋芒。他身形不移,反臂横刀,短刃贴着剑脊一格,将那一点寒芒轻轻荡开。刀身仍横在胸前,不进半寸,也不显逼迫之势。

阚红梅第一剑只是试探,见他以静制动,眼神微凝,第二剑已换作“斩云断峰”。剑光自肩头斜落,锋锐之气骤然显露,仿佛要将殿中香烟也一并斩断。武凤楼仍只抬刀一封,刀剑相触,清响一声,她的剑势又被磕出外门。

阚红梅唇边浮起一缕冷意。她步下微转,剑锋忽分上下,两招连绵而出,一为“斩鸡吓猴”,直取武凤楼颈侧;一为“入海斩蛟”,贴地扫向他双足。两剑一高一低,来势已较先前凌厉许多。

武凤楼峙立如山,袖中短刀随腕而转,以一式“开天劈地”应之。上半刀架住斩颈之剑,下半刀压开扫足之锋,刀光只在身前一尺间回旋,却将上下两路尽数封住。

接连三番受阻,阚红梅神色并无慌乱。她自幼得师长宠爱,剑法纯熟,心气亦高,眼前这几招不过是铺路。她长剑忽然一振,寒芒如碎星纷落,接连使出“劈星斩月”“拦腰横斩”“劈荆斩棘”三式。三剑一剑快似一剑,殿中众人只觉她身前青光疾闪,剑风已扑到武凤楼腰肋之间。

武凤楼目光沉静,右腕轻翻,短刀一寸不多、一寸不少地划出三道弧光。那是三师叔所传快刀中的“三分鼎立”,一刀化三势,分守上中下三门。三剑相继攻入,皆被短刃轻轻截出圈外,连他脚下方寸之地也未逼动。

阚红梅玉面渐红。她本以为武凤楼出身宦门,纵然天资不凡,江湖搏杀之功也未必深厚;自己以追风闪电十三斩相迫,十合之内,必能叫他露出败象。此刻几番交手,她才知此人名满武林,并非只凭家世与传闻。

她默然吸了一口真气,腕底剑声忽急,剑芒铺开,如寒潮漫殿。“斩示众”自上而落,取他顶门;“阎王斩鬼”横掠腰际;“高祖斩蛇”斜削膀臂;“斩断双足”则贴着地面疾卷而至。四剑几乎同时到达,头、腰、臂、足四处皆在剑势笼罩之中。

武凤楼心中暗自赞叹。阚红梅以闺阁女子之身,竟将剑路练到这等疾密之境,殊为不易。寻常刀招已难从容化解,他不愿以拙破巧,遂将袖中短刀微微一沉,改用南刀桂守时所赠刀谱中的“六出祁山”。刀光倏忽分开,似六线寒霜自袖底吐出,一一迎住来剑。四道剑芒被尽数挡退之后,他的刀势尚有余裕,又向阚红梅左右肩头虚划两记,刀锋未沾衣,却已明白无误地示出先后快慢。

阚红梅眼底终于变了颜色。她平生最自负者,便在一个“快”字。女身力道或不及男子,她便将心血尽数用在剑势迅疾之上,自出师以来,未曾在快剑上输过半招。如今她四剑连出,非但被武凤楼短刀从容封尽,对方还在空隙间多出两刀。高手相搏,胜败只在一瞬;快慢相差至此,已足以判出生死。

若换作旁人,此时收剑退让,说几句体面话,既可保全颜面,也可免去更大损伤。阚红梅却素来孤傲,从未尝过败绩,心中仍有一线侥幸。她眸中寒光一聚,深深吸气,将全身功力尽数逼入剑锋。追风闪电十三斩中最狠辣的三式,至此终于齐出。“斩魂断魄”“斩躯截肢”“乱剑斩尸”三招在她腕底化作六路剑光,势如狂涛卷石,向武凤楼周身倾压而下。

黑道三残见这六剑迸,忍不住齐声叫好。赤松上人原本端坐在旁,此刻也微微起身,眼中露出几分振奋之色,似已认定武凤楼再难脱出这一片剑网。尚不雅却急得圆脸沉,侧头向白心野低声埋怨道“你方才便不该叫凤楼老弟接这一阵。红梅这丫头动了真火,手下哪里还肯留情?”

白心野望着殿心刀剑交缠,眉头也微微一皱,心中生出一丝悔意。唯有曹玉与秦杰站在武凤楼身后,虽神情紧绷,眼中却无惧色。他们深知掌门大师伯尚未真正用尽刀法,胜负只在下一瞬。

剑光逼到身前之时,武凤楼忽然一声清啸。啸声不高,却如龙吟石壁,穿过殿中香烟,直入众人耳底。他袖中一尺二寸短刀骤然吐出九道寒芒,九影相生,又在刹那间归于一线。那正是刀谱中最快的一式“九九归一”。

殿内金铁之声骤然密作,随即又忽然止息。阚红梅的三斩六剑,尽被九道刀光挡开。武凤楼刀势余意未尽,短刃在虚空中又轻轻划出三下,分别掠过她肩、颈、腕三处要害之前,却不曾伤她分毫。阚红梅身形一顿,剑尖微垂,终于收剑后退。

武凤楼也随即将短刀纳回衣底。他向阚红梅拱手,神色谦和,语声中并无胜者凌人之意“凤楼幼承家训,后入师门,自知武道无涯,从不敢以些许技艺自矜。今日事关本派荣辱,不得不全力应对,倘有冒犯阁主之处,尚请海涵。”

阚红梅凝望着他,胸中怒意渐渐平息。她方才亲历刀锋快慢,已知武凤楼若有杀心,自己至少三处要害难以保全。此人既胜而不逼,又以掌门之尊如此持礼,想起他身系先天无极派一门荣辱,并非存心折辱于她,心中便生出几分谅解。她默然收剑,退回赤松上人侧畔。

秦杰见火候已到,立刻从曹玉身旁走出,向赤松上人拱手。少年面上仍带笑意,话却问得极准“赤松上人,方才我掌门师伯这几刀,你老人家也亲眼看见了。当日在峨嵋双飞桥上,若他有意取残剑、断刀、缺斧三位高徒性命,又兼当时神刀在手,三人可还有生还之理?”

大雄宝殿中一时静了下来。赤松上人脸色沉沉,目光掠过三残,又落回武凤楼身上。事实已明,他纵欲偏护门下,也难再说违心之语。良久之后,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
白心野见正续寺气势已消,便整了整白衣,缓步走到殿心。他望着赤松上人及殿中诸人,神色平淡,语气却不容轻忽“向灯之人既都出手了,白某与尚老弟既已来到贵寺,总不好空入宝山。还有哪位愿意赐教,白心野在此一并领受。”

赤松上人老脸一红。他从座中站起,双掌合十,向武凤楼深深一礼,声音中已无先前傲气“老衲昏聩,受门下言语激动,数次冒犯先天无极派。武掌门与江三侠先后留情,老衲今日方知深愧。自今日起,残剑、断刀、缺斧三人幽居寺中,不得再入江湖滋事。老衲亦当闭门省过,不敢再以旧怨相扰。”

武凤楼见赤松上人已当众认错,又许下幽禁三残、闭门省过之言,便不再相逼。他素来行事有度,既已使正续寺无辞可辩,便向白心野和尚不雅略一示意,又对赤松上人拱手道“今日之事,既由上人亲口作结,武某便不再多言。愿此后两家各守本分,不复以旧怨相扰。”赤松上人面有愧色,合掌低声称是。武凤楼随即率众辞出大雄宝殿,殿外山风掠过石阶,寺钟余音尚在林间回荡,一场本该血气翻涌的争端,竟就此收束。

回到山中旧洞,秦杰心中那股热闹未尽,才踏进明洞,便忍不住撇了撇嘴。他倚在石桌旁,眼中带笑,低声嘀咕道“原以为今日有一场好斗,谁知才见了几招,便草草收场,未免太不尽兴。”

尚不雅本也憋着一身手痒,听了此话,立刻点头。他伸手摸了摸光亮的头顶,叹道“老夫还想着借正续寺那班人松一松旧筋骨,谁知连手也未曾伸开,便无事可做了。”

白心野冷冷瞥了他一眼,拂袖坐下,毫不客气地斥道“今日你尚不雅算是讨了大便宜。若不是秦杰这孩子先扰乱艾紫竹心神,曹玉又舍命相拼,硬把那阴沉居士打得胆寒,你真以为只凭你这副圆滚滚的身子,便可在正续寺横行无忌么?”

尚不雅一听,圆脸顿时胀红。他两眼一瞪,右臂忽然甩出,一指划向白心野左臂,口中还不住骂道“白吃先生,你吃我的、喝我的,倒专会长别人威风,灭老夫志气。”

白心野身形一闪,早已避开。他顺手从石桌上提起酒壶,又卷了几块野味,衣袖一飘,径自入暗洞去了。洞中传来他淡淡的声音“骂也无用。酒肉既在眼前,老夫不与你争闲气。”

秦杰见二老斗嘴,嘴角微动,却不敢多留。他趁众人不备,向曹玉递了一个眼色,示意他赶紧将烈女岭所见禀明武凤楼。自己则转身缠住尚不雅,笑着奉承道“尚前辈方才那一指,真如神龙探爪。晚辈若能得你老人家指点一二,日后行走江湖,胆气也足些。”尚不雅本就喜他机灵,听他如此说,怒意立刻散了大半,拉着他到洞侧,谈起金刚指与蜈蚣抓的用法来。

曹玉随武凤楼入内,将屈子祠相遇千里空、夜伏草中、烈女岭剪刀池畔见到魏银屏,以及秦杰阻止现身、主张先来狮子山报信之事,一一低声禀告。武凤楼听到“魏银屏”三字时,眼神已然变了;及至听完她因自觉受魏阉旧累,不愿再牵连自己,才避而不见,良久都没有开口。

洞中水声幽细,石壁寒光映在他脸上,使他神色愈见清寂。过了许久,武凤楼才轻轻一叹,声音低得像在自语“世间伤心事如此之多,偏偏天上明月仍是年年圆满。自我初见你师娘那日起,她便没有真正安宁过一日。到头来,竟是我累她最深。”

曹玉见师父心意已动,便趁势上前一步,恭声说道“白老前辈古道热肠,尚老伯待人赤诚。若不向他们说明原委,他们必不肯轻易放师父离山;若将实情尽数说出,又恐消息走漏,反误了师娘安危。依徒儿看,不如采纳杰弟先前之计,将他暂留此处。他最会周旋,自能替师父向白、尚两位前辈委婉解释;况且他留在洞中,也可向尚老伯多学些本领。师父只须留下几句话,弟子便随师父连夜启程。”

武凤楼沉吟片刻,终于点头。他走到石桌前,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字玉儿代传师命,整装连夜登程;杰儿暂留洞中,侍奉诸位长者。事出仓促,未及面辞,留书奉告。风楼先行一步,后会有期。

墨迹未干,武凤楼已轻轻搁笔。他带着曹玉悄然出了古洞,没有惊动正在暗洞中饮酒的白心野,也没有惊动正被尚不雅拉着比画指法的秦杰。夜色覆在山林上,溪声在谷中回旋,师徒二人借树影下山,很快便隐入荒径。

秦杰既被留下,少了行程拖累;曹玉左膀又受了伤,不宜久以轻功疾奔,武凤楼便先购马代步,择偏僻小道,直向湖南玉笥山而去。一路上,他心急如焚,几乎从不入店安歇。每日三餐,只有午间略作停顿,买些饭食打尖;早晚皆以干粮裹腹。累极之时,师徒二人只在树下石旁静坐片刻,调匀气息,便又起身赶路。

三日之后,马匹终于不支,倒在道旁。此时曹玉左膀伤口已合,虽仍隐痛,却不再碍于行走。师徒二人牵马一程,又弃马而行。曹玉先天无极真功已臻七成以上,仍被这般昼夜疾驰逼得气息浮动。有时山路急长,武凤楼便伸手牵住他的腕脉,带着他纵掠前行。以他们脚程而论,已不逊奔马。

到得衡山脚下南岳镇时,曹玉面色已现苍白,步下也微有迟滞。武凤楼虽恨不能即刻赶到玉笥山,却不忍伤了徒儿根本,便决定在镇中歇息一夜。

衡山为南岳,群峰绵亘数百里,七十二峰起伏如屏。祝融、天柱、芙蓉、紫盖、石廪诸峰或高或秀,云气常绕其间。山上寺观碑碣甚多,南岳大庙、祝融殿、祝圣寺、藏经殿、方广寺、上封寺、南台寺、福严寺各据胜处。祝融之高,藏经之秀,方广之深,水帘之奇,皆为山中胜景。只是师徒二人心有所系,无意流连,只在镇中寻了一家客店住下。

二人草草用了些饭食。曹玉见武凤楼连日风尘满面,心中不忍,便想吩咐店家多送热水,好让师父洗去一路尘土,安睡片刻。他从房中出来,刚过角门,便见院角人影一闪。

曹玉初以为是店家送茶水,定睛看时,心头却猛地一沉。那人面目焦黄,眼神阴鸷,正是一再败在先天无极派手下的火神爷南宫烈。

曹玉并非畏惧南宫烈。他所忧者,是此人骤然出现,必会牵住武凤楼行程。若因此误了赶赴玉笥山,千里空再携魏银屏迁往他处,师父一生之憾便难弥补。念头转到此处,他眼神微寒,抢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冷“数番败退之人,今日竟还敢拦路?”

南宫烈被这一语刺中旧恨,脸上肌肉微微抽动。他咬牙望着曹玉,恨声道“老夫一时失算,数次毁在李鸣与你这小子手中,烈焰帮也因此瓦解,家传毒雾神针火器又落入旁人之手,叫老夫受尽责骂。好在天道有眼,今夜竟叫我在此撞见你们师徒。老夫奉叔父毒剑雷珠南宫焰之命,前来投帖相邀。明日午时,南岳水帘洞会面。武凤楼如今既是一派掌门,总不至于闻约而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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