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子羽知侯国英既已下令,再留便是添乱,只得叮嘱曹玉、胡眉、耿月凡事谨慎,切莫逞强。燕凌霄也沉着脸点了点头。三人终于离了这处院落,神色间都有难掩的怅然。
这座秘密住所既已无用,胡眉便锁好门户,引着众人往华祖庙去。
华祖庙古意深沉,庙墙经岁月风雨,已有斑驳之色。东汉末年华祖精通医术,不愿仕宦,常往徐州一带行医,后人感其恩德,唐时便在此立庙。夜色之中,庙内树影沉沉,檐角垂露,远处香火气息淡淡浮着。
曹玉随胡眉、耿月进了东跨院,一眼便看见江剑臣。
这位名列五岳三鸟之一、为当世武林推重的钻天鹊子,身体虽尚未全复,脸上却已有些红润。曹玉心中明白,这些日子必是侯国英悉心照料之功。他眼眶一热,抢上前去,跪在江剑臣膝前。
江剑臣素来严肃,见到这个最疼爱的徒孙,脸上却破例露出笑容。他先向鲁夫点头招呼,又以温和语气问起神剑醉仙翁、终南樵隐,以及两位师兄的近况。曹玉一一禀明。待说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惨死,江剑臣脸色顿时沉下;后来听闻曹玉已将单玉娥带至徐州,他神色才稍缓,连连夸赞了几句。
曹玉心中原本最担忧马小倩日后不悦,此刻听江剑臣如此说,胸中大石顿时落下大半。
叶正绿机灵,早已牵着单玉娥先向侯国英见礼,随后又一同跪拜江剑臣。江剑臣看向妻子,示意她代自己扶起二女。侯国英便含笑上前,将叶正绿与单玉娥拉到身旁。
江剑臣望着曹玉,忽然淡淡一笑,缓声道“看来这次到徐州来找你爷爷麻烦的,绝不止这两批人。”
曹玉一怔,忍不住抬头道“孙儿听孙总管说,师祖与三奶奶从未离开华祖庙,胡眉、耿月两位姑姑也只探出九泉枯骨和黑道三残这一批人。师祖如此判断,莫非……”
他本想问是否估计过重,话到一半,却觉此言不敬,便硬生生止住。江剑臣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,眼中反有几分笑意。
东跨院角门之外,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,接住了曹玉未竟之语。那人语声带笑,似全不把这满城风雨放在心上“何止不是估得过重,今日清晨,又来了两拨不请自至的客人。若把杯筷预备得齐整些,只怕还有人赶来蹭这一顿饭。”
话声甫落,角门外转入一名武官,身形微胖,唇上覆着短须,一身守备装束,步履沉稳,神色从容。若非曹玉先已听出那清亮口音,凭他目光再锐,也难认出此人竟是小捣蛋鬼秦杰所扮。
曹玉心中一动,顿时明白其中关节。秦杰上前先向他行了一礼,口称师兄,随即转向江剑臣,敛容禀道“府衙巡捕头儿已暗中报到孙儿此处。九泉枯骨焦德海同黑道三残四人,俱以真名实姓投在二盛客栈。赤松老和尚一人挂单在云龙山兴化寺。黑道四瘟神却住在北关四通客店,只说是往泰山还愿,途经徐州,连姓名也全改了。”
他说到此处,目光微微一转,语声仍是不疾不徐“此外,岳阳三刀之父太湖一蛟杜大年,也陪着荒江游龙白云飞,于今早投宿城中招商旅店。最出孙儿意料的,是东海之滨八极怪叟段常仁,竟带着那一胖一瘦两个喘息甚重的徒弟,也在今晨赶到徐州。”
这一串名字报完,屋中气息顿时沉了下来。曹玉素来胆大,听得这许多强敌齐集,也不由脊背微寒。再看江剑臣与侯国英,二人神色如常,竟无半分惊惶;便是年纪小他、功力也在他之下的秦杰,也仍旧唇角带笑,似不过说一件寻常差事。曹玉心里微微惭,忙将浮动的心神收住。
江剑臣转头看向胡眉,语气平和,却自有不容推辞之意“正绿与玉娥初到徐州,诸事陌生。你即刻送她们往泗水刘府安置,三日之内,不许她们擅自走动。”
胡眉心中虽不愿离开华祖庙,却不敢违命,只低声应下。叶正绿看了曹玉一眼,眼底有些不舍,也知江剑臣此举是为保全她与单玉娥,只得扶着单玉娥随胡眉退去。
江剑臣待她们离开,才望向侯国英,唇边浮起一丝淡笑。他语声温和,像是在说一桩久藏心底的闲事“还记得你我初到徐州时,田野间菜花黄得如金。如今已近桂香满城、月色清圆。整整四个月,我们未曾踏出华祖庙一步。我是为疗伤静养,不得不如此;可你一向在海上来去惯了,这些日子如鸟入笼,想来闷坏了罢?”
侯国英立在他身旁,神色柔静,早无旧日女魔王的凌厉。她看着江剑臣,声音低而温婉“你为何不说,这四个月是我侯国英此生最安稳、也最欢喜的日子?我不但练成义父传我的颠倒乾坤大九式,也熟了师父新授的鱼龙十八变身法,连人都养得快要胖了。”
江剑臣听了朗声一笑,眉宇间病色似也淡去几分。他看了曹玉与秦杰一眼,便向侯国英道“两个孙儿在此,我不与你争这些话。你陪我同玉儿出去一趟,去范亚父墓前走走。照杰儿所探,咱们那位徒弟也快到了。”
曹玉听得缺德十八手李鸣将至,胸中顿时一宽。他自幼敬服这位师叔,知道李鸣一到,许多险局便有转机。
秦杰却立刻垮下脸来,嘴角一撇,忍不住低声抱怨“都怪师父,偏逼我做这倒霉守备。眼下明明有热闹,我却连跟去看一眼也不成。”
侯国英见他这副模样,不由伸手轻轻拧了拧他的脸,含笑哄道“你安心把守备差事做好,奶奶答应你,日后一定把鱼龙十八变传给你。”
秦杰眼睛一亮,立时喜得眉开眼笑。他转身便按守备身份吩咐下去,命疯霸王鲁夫与耿月守在庙中,不许旁人擅入。
江剑臣、侯国英与曹玉三人出了华祖庙,沿着旧路往范增墓而去。晨光尚未全开,城南一带土色苍然,荒草在风中微微伏起。范增墓前古意寂寥,土冢历经年岁,已显出斑驳之态。
江剑臣在墓前停步,抬手指向那座土冢,向侯国英与曹玉缓缓说道“范增,居鄛人氏,初从项梁起兵反秦,后来为项羽谋臣。因功高望重,被西楚霸王尊为亚父。可惜项羽不能尽信其言,反中刘邦离间之计,疑心日重。范增愤而请归,途中忧愤成疾,死在路上。相传西楚旧卒敬他忠谋,便葬他于此,聚土成冢。古籍中也曾记载,彭城南、戏马台西,便是范亚父墓。”
侯国英望着墓前荒草,轻轻叹了一声。她昔年杀伐果决,此刻语气却含着一层淡淡惋惜“难怪古人说,霸王不听范增之言,终至乌江自刎。一个帝王将相,若身边有可用之人而不能信,败局便早已种下了。”
江剑臣与侯国英话音未落,墓后荒草微分,一个葛巾宽衫的古稀老人缓步转出。他身形并不魁伟,衣衫也极朴素,可一站到墓前,四下风声似忽然低了下去。
曹玉心头一凛,立刻想到秦杰方才所报,暗道此人多半便是八极怪叟段常仁。他见江剑臣伤体未复,只余四成功力,足下微动,便要抢上护在三师祖身前。侯国英却似早已料到,玉手轻轻一抬,便将他拦住。
那老人目光落在江剑臣身上,冷冷道“阁下便是江剑臣?”
江剑臣负手立在范增墓前,神情淡淡,只微一点头,并不开口。
段常仁眉梢一动,又道“江湖传言,你在峨嵋山上二度失力,可有其事?”
江剑臣仍不答话,只再一点头。
段常仁目光渐渐凝重,缓缓问道“到今日为止,你的先天无极真力,恢复了几成?”
曹玉听得心中一紧。他深知江剑臣生平刚正,从不虚言,可眼下强敌四伏,若能略作含糊,或可使来犯之人心存顾忌。哪知江剑臣连半分迟疑也无,只抬起右手,伸出四指。
段常仁脸色微变,原先的冷意竟敛去了不少。他望着江剑臣,最后问道“只凭四成功力,你仍敢立在徐州,等这些仇家一一上门?”
江剑臣平静地看着他,又点了一下头。
段常仁沉默片刻,忽然叹道“强敌当前,生死未卜,尚能坦然如是。江剑臣,你当得起武林第一人之称。今日老夫不出手,后会有期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。墓旁树影深处,白胖黑瘦两道人影随即闪出,正是白费与赫秀。二人不曾多看曹玉,跟在段常仁身后,渐渐没入晨色之中。
曹玉心中大喜,几乎要脱口夸赞段常仁气度,却见江剑臣的目光已越过墓前荒草,落向左侧两株古柏。他神色微冷,淡淡道“两位比段老先生来得更早,却迟迟不现身。莫非仍不信江某只余四成功力?”
这话一出,两株粗可合抱的古柏之后,各自转出一人。
前者黑面虬髯,狮口鹰鼻,年逾六旬,筋骨仍雄健逼人,立在那里,便有一股怒涛拍岸之势。后者约莫四旬上下,白衣如雪,面目清奇,神情潇洒,肋下悬剑,手中一柄折扇轻轻合着,气度与那黑面老人迥然不同。
江剑臣方才不动声色便退了段常仁,侯国英却不愿他再耗精神。她斜跨一步,挡在江剑臣身前,目光先落在那黑面老人脸上,语声清冷“黑面虬髯,狮口鹰鼻,年逾花甲而气血不衰。你是太湖一蛟杜大年。”
她随即转向白衣人,略一打量,又道“白衣佩剑,折扇在手,风神清朗。阁下便是荒江游龙白云飞。二位清晨到此,想来不是为凭吊范亚父而来。”
杜大年听她一语道破来历,须髯戟张,胸中怒气再压不住。他向前踏出一步,声音如雷,震得墓前荒草微颤“杜某膝下只三个儿子,皆死在峨嵋双飞桥。江剑臣杀我三子,使我晚年断后。今日到此,便要他以血偿血!”
话声未落,他手已探向鞘中。寒光一闪,一柄鱼齿形的奇门长刀被他抽出。刀背参差如兽牙,锋口冷亮,在晨光里透出森森杀意。杜大年横刀当前,双目死死盯着江剑臣,满面尽是积年丧子之恨。
喜欢孤刀扶龙请大家收藏孤刀扶龙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