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必醉笑意未收,气息却又虚了几分。他向众人摆了摆手,缓缓道“你眼下不怪我多管闲事便好。至于我这老醉鬼,须即刻往十方净土寺去一趟,寻石窟医隐金怀古。只是不管怎样,也得先雇一辆马车。”
屋外夜色尚深,洛阳城中风声渐紧。远在巩县东北十里处,有古寺倚大力山而立,旧名希玄,后来改作十方净土。山崖间石窟相连,方室深沉,中心石柱四面皆凿佛像。那些佛容方圆静穆,衣纹疏朗,历经北魏以来风霜,仍在昏晓之间俯视人间荣辱。郝必醉所求的石窟医隐金怀古,便隐居在那一带。此去路远,追兵未明,众人心中都知,眼前片刻安宁,不过是更大风波前的一息残灯。
金怀古本出世家,少时便负奇才,医理精深,又爱丹青、雕镂诸艺。后来厌了尘嚣,寄身十方净土寺中,依石窟而居,久而久之,江湖人便以石窟医隐称之。他性情清峻,医德尤为武林所重,便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,也对他推许甚深。二人年岁虽有差距,却相交甚笃,彼此引为知己。
曹玉等四人赶到十方净土寺时,已过夜半。山门外风露清冷,天际斜挂一钩残月,淡淡照着寺墙与老树。郝必醉本欲照常叩门,待寺僧开了山门再入。曹玉却挂念他酒毒未解,哪里肯多耗片刻。又仗着自己同马慕起有一层姻亲之分,付了车资,打车夫离去,随即伸手托住郝必醉腋下,身形一起,先越墙而入。
叶正绿扶着单玉蛾,随后轻轻跃进院中。四人落地后举目望去,只见修竹掩映之间,隐着五间静室。左边依着一座玲珑假山,右侧开有一方清池,池水在月色下微微泛白。一条石径从竹影深处蜿蜒而去,直抵室前。夜已这般深了,室内仍有灯火,隔窗映出一片温黄。
郝必醉倚在曹玉臂上,望着那盏灯,神色忽然有些寥落。他低声吟道“夜半披甲过关,五更犹有人候朝;日高三竿尚卧不起,细算起来,名利终究不及闲身。”吟罢,他轻轻叹了一声,又望向静室道“金怀古这些年隐居石窟,倒真像个神仙。可笑我等几个老骨头,至今还在江湖泥水里打滚。”
他话音方落,竹丛深处便有一道阴沉声音传来,冷冷道“抬手便能索命,一招足以追魂的人,何时也说起这等消沉话来?莫非真觉得大限已近了?”
月光下,修竹轻摇,七道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。前三人步履沉稳,后四人一字排开,气息皆沉。曹玉一眼看清,左边是铁沙掌言震岳,右边是铁琵琶言震山,中间那褐衣枯瘦老人,正是午夜毒枭杜晓。后面四人,则是杜晓随身那福、禄、寿、喜四名随从。
曹玉心头一沉,随即怒意上涌。他足下一顿,回头看向郝必醉,语声里忍不住带了责怪“郝爷爷,方才若不放走韩透心,何至于又招来这一劫?”
话未说完,他左腕一翻,冷焰断魂刀已铿然出鞘。寒芒一吐,映得竹影都似染了一层蓝光。他眼中杀机毕露,已打定主意,今夜再不容情。
郝必醉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,靠着曹玉低声道“凭你眼下这点本事,还不是杜老大的对手,何必白费气力?”
叶正绿听得心头火起。若说话之人不是曹玉敬重的长辈,她几乎便要出言相讥。只是曹玉反倒静了下来。他熟知郝必醉为人,越在大险之际,越不会无故示弱。老人此言,必另有深意。
杜晓立在竹影中,面皮干瘦,目光如冷灰。他望着郝必醉,缓缓道“这一回,郝兄总该认输了罢?”
郝必醉头摇得甚快,竟还有几分顽童神态,淡淡道“不然。”
言震山冷笑一声,向前半步,逼问道“莫非只凭曹玉这一个少年,便能挡住我们七人?”
郝必醉抬眼看他,仍然摇头“也不然。”
言震岳早按捺不住,粗声道“难道你体内那酒毒,竟平白无故没了?”
这一问出口,郝必醉没有照例答他,反而转向杜晓,眼中笑意微微一闪,问道“杜老大,你也是黑道中成了气候的人物,难道真想不明白,我为何偏偏放韩透心走?”
杜晓脸色骤然一变。
郝必醉望着他,又慢悠悠道“到了此刻,你也该知道,我为何一路奔这十方净土寺来了罢?”
言震山眼角一跳,脱口问道“你从头到尾,竟未曾中毒?”
郝必醉神情忽然认真,缓缓道“你儿子亲手下的慢毒,难道还能有假?若我老醉鬼当真无事,在你言家那座鳖窝里,又岂肯陪你们说那么多废话?”
言震山闻言,精神又是一振,语气也硬了几分“既然毒还在身,你凭什么不肯低头?”
郝必醉并未答他,反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“言震山,你这口气,憋得难受么?”
言震山怔了一怔,随即似被冷水当头浇下,脸色大变,颤声道“你身上的酒毒……已经逼出去了?”
郝必醉仰面一笑,笑声虽不甚洪亮,却把竹林间的寒意都震得微微一散。他看着言震山,带着几分讥诮道“总算你还说对了一回。若非要在车中运功逼毒,我郝必醉有了银子,早拿去换酒,岂肯老老实实坐马车?”
叶正绿心中一松,喜意几乎满溢出来,竟不觉低低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。”
郝必醉斜眼瞧她,似笑非笑道“此刻倒晓得念佛了。方才路上,你这丫头心里骂我老糊涂,只怕不止一回。”
叶正绿脸上一红,忍不住低头偷笑。
郝必醉不再理她。他将手探入衣底,腕势一翻,惊魂刺已落在掌中。月色与灯火一映,那奇形短刃幽蓝如冰,锋芒微颤,仿佛寒波在掌心流动。郝必醉望向曹玉,脸色一沉,语声也带了几分教训意味“我教你那一式‘药到病除’,前后何止两遍,你使来总还欠几分火候。今夜便睁大眼睛,看清它真正该怎样杀人。”
惊魂刺一入郝必醉之手,气象便全然不同。那一柄不过尺半的奇刃微微一抖,冷光骤然凝聚,蓝意森森,似连寺中夜雾都被它割开。
杜晓瞳孔微缩,心中悔意如潮翻起。他自负一世枭雄,今夜却被郝必醉连环设局。先前郝必醉真中毒时,他反因疑心太重,不敢令言府全力相逼;如今郝必醉借马车逼尽毒性,他又循着韩透心所报,自以为得计,竟亲自送上门来。眼见言震山恶名最重,若郝必醉先出手,必取其性命。杜晓不敢再等,手腕一抖,缠在腰间的九合金丝索已如金蛇般脱出,欲抢在郝必醉难之前先攻。
只是他终究慢了一步。
郝必醉掌中惊魂刺只轻轻一颤,人影似未曾离地,寒芒却已掠出。那一刺来时,疾如惊雷裂夜;收时,又如云雾消散,竟不留半分痕迹。竹叶在月下轻轻一响,众人眼前只觉蓝光一闪,郝必醉仍立在原处,仿佛从未动过。
言震山直到郝必醉收刺退回,才像忽然明白了什么,喉间出一声短促的闷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,脸上那点狞笑尚未散尽,身子却已向后仰倒,重重跌在石径旁。洛阳言府一向倚势凌人的主人,便在十方净土寺的竹影月色之间断了气。
这一刺太快,快得连夜风也似迟了半拍。
叶正绿见郝必醉已开杀戒,心中一凛,随即青钢剑出鞘。她本就想在曹玉面前显一显本事,此刻更不迟疑,手腕一抖,剑尖连吐四点寒花,分刺杜晓四名随从。四人齐齐退避,唯有杜喜慢了半步。叶正绿身影一晃,已绕到他身后,左手玄阴绝户指点上他背后灵台要穴。杜喜连声也未出,便俯身栽倒。
曹玉见郝必醉一出手便取言震山性命,心知郝必醉此番已不再留情。冷焰断魂刀尚在手中,他腕下却另有两口小弯刀。只见他肩头微动,两点冷光脱手而飞,一刀没入杜福脑后风府,一刀钉入杜寿背后志堂。两人身子一僵,旋即倒地。那弯刀上本就淬有奇毒,纵然只是寻常飞刃,刺中此等要害,也无生理。
叶正绿见曹玉转瞬杀了二人,眸光微闪,生怕余下的杜禄也被他抢先料理。她足尖一点,青衣倏然掠出,剑势取“厉弩穿心”之意,连人带剑直贯而前。杜禄仓皇回护,已来不及了,青钢剑从他胸前刺入,背后透出,寒光沾血。
叶正绿素来爱洁,最嫌污血溅身。她没有径直拔剑,反而咬牙将剑锋向下一划,硬生生在杜禄胸腹间划开一道长口,随即抽身后退。杜禄踉跄两步,倒在竹影下,再无动静。
七人转瞬已去其五。言震岳先前虽也逞凶斗狠,却未真正见过这等顷刻生死的恶战,眼见兄长横死、杜晓四随从尽灭,脸色早已惨白,双手微颤,几乎连站也站不稳。
杜晓却仍在寻机。他瞧出郝必醉同自己有旧,眼底似有一线犹豫,便知若要保住性命,须在刹那间另造转机。他左肘忽然一屈,竟重重撞在言震岳右肋之上。
这一肘力道沉猛,言震岳全无防备,肋骨立时折断,断骨刺入脏腑。他张口欲呼,却只涌出一口鲜血,身子软软倒下。即便金怀古此刻就在室中,也已难救他的性命。
郝必醉面色陡沉,足下一跺,寒声道“杜晓,你受言家供奉,却反手杀他兄弟。难怪江湖上称你为午夜毒枭。方才我还想念一分旧情,放你去路;如今这念头没了。”
杜晓知再无退路,手中九合金丝索猛地一抖。金索在月下化作一片冷芒,自上而下,直罩郝必醉周身。若换作旁人,未必避得开这一索。可郝必醉眼光老辣,一眼便看出杜晓此招看似强攻,实则是欲进反退。只要三索逼得郝必醉稍退半步,他便可借势甩臂,身随索起,窜入竹林深处。
郝必醉既恨他心毒,又瞧中了这条九合金丝索,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夺来赠与单玉蛾。惊魂刺在他掌中忽然连颤三下,寒芒破入金索织成的网中。第一刺撕开上路索影,第二刺挑断中宫虚势,第三刺直压杜晓退路。金丝索的光幕被他生生割裂,幽蓝刺锋随即一闪,仍是那一式“药到病除”,正中杜晓要害。
杜晓身形骤停,眼中露出悔恨与不甘,九合金丝索从手中滑落,整个人向竹根旁倒下。
寺院中又静了下来。远处石窟在月下无声,修竹叶尖凝着寒露,方才一场杀伐,仿佛只在一息之间。
郝必醉喘了一口气,抬手指挥曹玉与叶正绿,将七具尸身搬出墙外,寻僻处掩埋。自己则拾起杜晓遗下的九合金丝索,走到单玉蛾面前,放入她手中,神色竟温和了些。他看着她道“你今日遭了大难,身边总该有件可用之物。这索子来历不善,用得好,未必不能护你一命。便算老醉鬼给你的见面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