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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迷途知返(第1页)

峨嵋一派门下人物浩繁,教众如云,层层支脉遍布四方。其间最得司徒平信任者,莫过于桑子田、章子连、蒋子阡、程子陌四人。四人侍奉掌教多年,忠心耿耿,遇事从无二心,司徒平亦待之异于常人。此番青城三豹挟势而来,又有一个紫面虬髯的怪客同行,那人气度深沉,身手未明,桑子田心中暗觉不安,便不敢稍有耽搁,施展轻身功夫,径往金顶赶去,要将山下情形密禀司徒平。

金顶高踞群峰之上,云气昼夜缭绕。旧寺相传肇自东汉,初名普光殿,历经风雷兵燹,屡毁屡修。正殿永明华藏寺乃前朝旧制,殿后更有铜铸佛殿,日光一照,灿然如金,故山中人皆称此处为金顶。只是司徒平平日起居用功,并不在正殿之内,而在殿旁一座卧云小庵。

卧云庵地势幽僻,门庭深掩,庵外松影沉沉。寻常峨嵋弟子一步不得擅近,便是司徒平的妻子冷酷心与四个儿子,也须依时请见,不得任意出入。只有峨嵋四杰因久承宠信,方可在此往来。守庵之人,乃司徒平两位师叔,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。除此之外,庵后数间静室之中,还隐居着几位外人不知来历的异客。十余年来,四杰虽常在金顶行走,却连那几人的面貌也未曾全见;司徒平四子更不知其中姓名。

桑子田曾仗着自己在掌教面前尚有几分情分,趁申士业酒后兴高,旁敲侧击问过一回。申士业当时含糊过去,未泄半字。此事不知怎地传到司徒平耳中,司徒平召他入庵,冷冷看了许久,语声不高,却压得人心头寒。自那以后,桑子田再不敢探问后院静室中人的来历,只把那一段好奇强自按在心底。

四杰之中,桑子田轻功最胜。他攀藤踏石,一路穿云而上,最先到了金顶。方近卧云庵左侧,便见一人立在睹光台上,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,正俯身向下观望。那人身形清瘦,正是申士业。

睹光台临着危崖,台外便是舍身岩,石壁如削,直落云海深处。立于其上,远处雪岭连绵,晴时可望数百里;此刻云光浮动,崖下雾气翻涌,深不见底。

申士业听得身后衣袂破风之声,回一望,见是桑子田,身形微晃,已从台上飘落。落地之后,他又向前一纵,来到桑子田身边。山风掩住二人衣声,他却仍把声音压得极低,眼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,向桑子田道“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见后院那几位异人么?今日机缘到了。寻个隐密所在藏好,气息也须收住。若被人瞧出半点影踪,苦头便够你受的。”

桑子田心头一震,惊喜交杂。那几位神秘人物藏在卧云庵后十余年,掌教讳莫如深,今日竟有机会窥见,实是难得;可申士业说得郑重,又令他背脊微寒。他略一迟疑,终究按捺不住多年疑念,身子一矮,掠入旁边一片深草之中。草叶高及肩背,山石错落,正可藏身。

他刚伏定,耳中又听得三道轻微风声相继而至。恶虎抓章子连、裂狮爪蒋子阡、飞豹掌程子陌也赶到了峰上。桑子田从草中探出手,向三人连打手势。三人见他神色异样,不敢出声,便一一俯身钻入草丛深处,与他并肩潜伏。

片刻之后,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两声尖锐破空之响。两只钢爪自云雾中飞出,带着寒光,狠狠扣入睹光台石面。石屑微溅,钢齿没入青岩,竟如钉入朽木一般。草中四人同时屏息。

紧接着,崖下两道人影借钢索之力腾身而上。那二人皆六十上下,赤衣裹身,面貌狞厉,手中各执鹰爪钢抓。二人翻上台面,脚尖一点,便从睹光台上跃下。虽额上见汗,神情却甚为自得,似是多年苦功今日初成。

卧云庵两扇庵门随即开启。韩透心先跨出门槛,司徒平随后而出。司徒平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;韩透心却已拊掌而笑,步下石阶,向那两个红衣头陀拱手。他眼中满是称许,语声虽不甚高,却足以令近处诸人听清“两位大师今日功成,可喜可贺。自此以后,舍身岩上下任由来去,这一门‘绝壁飞升’的奇功,江湖之中怕再无第二双人能够相比。”

草丛深处,桑子田心神微动。他这才明白,后院静室中所藏异客,竟有二人十年间苦练此术,以鹰爪钢抓攀登舍身岩。舍身岩壁立千寻,猿猱难攀,寻常轻功再高,也断不敢由崖下直上。方才二人甩爪入石的劲道,更使他暗自凛然。那钢爪若非有千钧腕力催动,绝不能如此深入岩中。

申士业立在一旁,似也有意相贺。他缓缓走近两名头陀,脸上收了平日散漫之态,向二人微微颔,随即转向司徒平。山风拂过他灰白须,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“后日掌教六旬寿筵之上,贺兰双鹰潜修十载,一朝现身,必可压过先天无极派那只追云苍鹰。到那时,五岳三鸟之名,也该重新排过了。”

“贺兰双鹰”四字入耳,桑子田伏在草中,目光顿时一凝,旧闻一一涌上心头。

贺兰山旧年有两名魔头,老大石思英,名音近“食尸鹰”,外号甩手夺魂;老二石思郎,名音近“食尸狼”,人称要命一掷。二人横行西北,杀人甚多,手段阴毒,江湖中人闻名无不悚然。十余年前,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郑公道、叶公、沈公达寻至贺兰山,亲手毁了双鹰巢穴,遣散其麾下盗众,又将二人多年劫掠所得尽数散给附近贫苦之人。双鹰不敢相抗,仓皇遁走,自此声息全无。

这些年来,江湖中多以为他们远遁塞外,或已死在穷山恶水之间。桑子田望着那两个汗光未干、面貌狰狞的红衣头陀,胸中寒意渐生。原来这两个凶名累累的魔头,并非死于天山三公之手,而是被一向以名门正宗自居的司徒平藏在金顶深处,易服为头陀,十余年不露痕迹,又在卧云庵后养成了今日这门自舍身岩飞升而上的奇技。

石思郎听了申士业与韩透心的称颂,胸中积压多年的怨毒似被勾起。他握紧鹰爪钢抓,眉间凶气陡盛,向石思英斜睨一眼,冷冷道“我兄弟隐忍十年,苦练此功,所为的便是旧日那一笔血账。沈公达等三人一日不死,石某心中这口气,便一日不得平。”

他话声未尽,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厉呼喊。那声音穿过云雾,如细针刺耳,自万仞深处直钻上来“司徒老贤侄,还不来扶你二叔一把?”

台上诸人皆是一怔。那人既点名唤司徒平,又以长辈自居,申士业与韩透心纵然惊疑,也不好越前。贺兰双鹰方才自负一时,此刻听那声气来得古怪,亦不便贸然插手,只把目光一齐投向司徒平。

司徒平长眉微蹙,面上掠过一丝迟疑。片刻之后,他足尖一点,身影已向睹光台掠去。方落台畔,舍身岩下云雾翻动,竟有一人从崖边滚身而上。那人年近古稀,身穿粗布短衣,腰间束着樵绳,肩背微偻,分明是山中樵夫打扮;可他目光炯炯,神态疏旷,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受尘网拘束的气度。如此暮年之人,竟也能自舍身岩下攀登金顶,众人望见,皆不由心下震动。

司徒平看清来人,刚欲开口相称,那老人已瞪起双眼,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。他拍了拍身上尘土,声色俱厉地道“我听江湖上传得热闹,说凡是能从舍身岩下爬上金顶之人,你司徒平便当亲长一般供养。我马慕岱晚年无子,常恐身后无人收埋,今日索性舍了这把老骨头来试一试。天可怜见,竟真教我爬了上来。”

司徒平面色微沉,却没有作。终南樵隐马慕岱与他父叔一辈素有交情,旧日论交,原是兄弟相称。他虽为峨嵋掌教,受此讥刺,也只得强自忍下,不能当众与这位前辈翻脸。

贺兰双鹰却没有这等顾忌。石思郎怪眼一翻,鹰爪钢抓在掌中微微一转,寒芒映上他赤红衣袖。他踏前半步,盯着马慕岱道“老儿,莫要仗着年高便来卖弄。石二爷眼中容不得沙子,你今日所为何来,我岂会瞧不明白?你不过是冲着我兄弟二人而来,想揭开这层遮掩。既敢到此,想必腹中另有几分能耐。只是我兄弟虽非珍馐,也不是任人一口吞下的软物。”

马慕岱闻言,仰面一笑。山风吹乱他鬓边白,他却似全不在意,只把腰间樵绳一抖,慢慢道“我在山中砍柴一生,活得灰头土脸,谁也不曾高看一眼。今日倒好,竟有人说我腹中藏着大能耐。既如此,我便试着吞一回,看你这两柄硬梆梆的镰刀把,究竟割不割喉咙。”

石思郎眼中凶光一闪,手腕轻抖。鹰爪钢抓出一声冷响,他同时向石思英使了个眼色。石思英会意,身形微移,与他一左一右,隐隐将马慕岱夹在中间。

马慕岱似被这架势吓住,脸色一变,掉头便往睹光台奔去。他脚步踉跄,衣角乱飞,看那去势,竟像要避开双鹰夹攻,直奔舍身岩边纵下深崖。

司徒平方才被他连番讥嘲,心中虽恼,却不能眼见这位父辈旧交在金顶出事。他见马慕岱奔向崖边,神色顿变,急声道“马二叔,请留步!”

马慕岱脚下一顿,恰在岩边收住身形。他缓缓转过头来,脸上已无半点惧色,反而放声笑道“你已是一派掌教,眼力却还浅得很。我这把年纪好容易活到如今,牙齿尚能嚼肉,眼睛尚能辨人,好人与孬种,也还分得清楚。王母蟠桃尚未开宴,我岂会自己去寻死路?”

贺兰双鹰被他戏弄,双目顿时泛红。石思英与石思郎几乎同时厉声道“既不跳崖,你跑什么?”

马慕岱满脸不屑,抬手掸了掸袖上尘土,淡淡道“凭你兄弟这点斤两,还不配劳动我亲自动手。”说罢,他忽然向舍身岩下扬声叫道“孩儿,上来罢!你爹教人欺到头上了。”

话音落处,崖外云气一翻,竟又有一道人影自舍身岩边纵上。那人身形尚未站稳,已急急向马慕岱问道“是谁吃了熊心豹胆,敢欺到你老人家头上?”

马慕岱抬手一指贺兰双鹰,面上笑意未收,道“便是这两个畜生。”

司徒平与贺兰双鹰这才看清来人。那青年年未三旬,身材修长,青衫随风而动,眉目清朗,神采如玉。最奇的是,他从舍身岩下飞登而上,神色从容,气息平稳,既无贺兰双鹰方才额汗涔涔之态,也不见半分勉强。立在云雾与危崖之间,竟似只是从平地阶前缓步而来。

桑子田伏在草中,心头又是一震。他虽未与此人深交,却早闻其名。此人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。江剑臣内力深厚,轻功卓绝,又得终南樵隐马慕岱从旁相助,行走峨嵋诸峰之间,如履坦途。二人暗中察觉贺兰双鹰踪迹,便循着双鹰以精钢鹰爪在岩壁上留下的裂痕,一路攀援而上,欲当众揭破司徒平暗藏凶徒之事。若无双鹰十年间开出的这条险道,纵使二人功力高绝,要从舍身岩下直登金顶,也绝非易事。

司徒平望着江剑臣的面容,眼神骤然一凝。山风从睹光台外卷起,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。江剑臣立在马慕岱身侧,目光清澈,却锋芒内敛。直到此刻,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各自最紧要的一人,终于在金顶危崖之前相对而立。

江剑臣不待司徒平开口,已向前半步,青衫在山风中微微一拂。他目光先掠过贺兰双鹰,又落在司徒平脸上,神色不亢不卑,拱手道“江某今日登临金顶,并非为拜会司徒教主,亦非有意与峨嵋为难。只因十年前贺兰山一案尚有漏网凶徒,敝派天山三位师叔有命,命江某前来缉拿。此事关乎武林公义,还请司徒教主准我出手。”

他这一礼行得端正,话也说得明白。既不失礼数,又先将来意划清,半句不肯牵连峨嵋全派,只把矛头落在贺兰双鹰身上。桑子田伏在草中,听得心中暗凛。江剑臣年纪虽轻,言辞却处处立稳根基一则奉天山三公之命而来,二则为追捕旧日凶徒,三则请司徒平依武林道义行事。如此一来,司徒平纵有千般机巧,也难当众径直庇护这两个恶名昭彰之人。

司徒平眼帘微垂,神色仍旧平和。贺兰双鹰当年杀人越货,横行西北,此事江湖皆知;他若公开护短,十余年暗藏凶徒之事便再无回旋余地。可他苦心收留二人,本就另有用处,又怎肯轻易让江剑臣带走。片刻之间,他已把利害转过数遍,面上却只浮起一层淡淡笑意。

他缓步向前,袖中双手轻轻合拢,语声温缓,似带劝解之意“江三侠奉命而来,司徒某自当敬重。只是世间恶人,未必不可悔悟。双鹰昔年所行,固然难辞其咎;然这十年来,他们避世潜修,敛迹空门,也算洗心革面迷途知返。后日正逢司徒某贱辰,各路同道将至,不如暂缓一时,待群贤齐集,再共论此案,岂不更为妥当?”

江剑臣听罢,目光清冷。司徒平这番话说得从容,实则将“悔悟”“空门”“群议”数层意思叠在一处,既似顾全大局,又暗为双鹰留路。江剑臣怎会听不出其中用意。他略一抬眼,望向那两个红衣头陀,随即转回司徒平身上,声音更沉了几分“司徒教主既说他们归入空门,江某倒有几事请教。若真已出家,何以不见剃度受戒?若真在面壁悔罪,何以十年之间苦练攀登绝壁的奇功?他们拜在何人座下,受何寺清规?又在何处闭门悔过?此中原委,还请司徒教主明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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