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国英方才倚着江剑臣,眉梢微扬,低声笑语,言下竟似若自己生作男儿,便能将冷酷心诱了去,教她心甘情愿相随。那一边冷酷心面色森寒,齿间暗咬,心中恨意如冰刃相磨,只觉此生若不能亲手除此女,便是九泉之下亦难安目。
屋中灯影微摇,山谷夜气从窗隙间侵入。赤练蛇吕春忽然把手中茶盏重重一顿,眼中凶光迸出,压着嗓子道“三年前若非侯国英那贼婆娘一再驱使锦衣卫,四处搜拿我兄弟五人,吕某岂肯藏身这荒山绝壑,终日与草木禽兽为伍?来日若与她撞见,我不抽足她五百骷髅鞭,胸中这口恶气便咽不下去。”
冷酷心听他说到此处,眸光微敛。她此番屈尊来见五毒,原为安抚其怨,兼以激其恨心,如今火候已到,便不复久留。她转身向侍立在旁的峨嵋教徒吩咐数语,命他们好生照料五人饮食起居,不得轻慢。话毕,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,携了司徒清,缓步出门而去。
侯国英隐伏暗处,听得吕春背后辱骂,眸中杀气陡起。她右手已探入怀中,指尖触着金钱镖的冷硬边缘,正要趁其不备,叫他吃些苦头。江剑臣却已伸手按住她腕脉,掌心温和而有力。侯国英抬眼看他,只见他神色沉静,低声道“英妹,片刻之忿,最易坏了大局。你我既在此处,他们一举一动皆逃不过眼去。且容他们多喘息一时,听听还能吐出什么话来。”
侯国英心头怒意被他这一按一语,便如乱波遇石,渐渐敛住。她也知方才险些误事,不由暗自一笑,身子微微偎近江剑臣肩侧,索性闭了双目,只将呼吸放得极轻,一切听凭他处置。
冷酷心母子脚步声渐远,精舍中静了片刻。谈坤忽然冷笑,声音里满是阴毒不平。他斜倚榻前,慢慢说道“冷酷心打的好算盘。只凭这点薄恩小惠,便想教谈某替她拼命,未免把人看得太轻了。”
毒蝙蝠沈舟闻言,长长叹息一声。他伏在榻上,脸色灰败,像是被三年幽居磨去了旧日锋芒,沉声道“人在低檐之下,岂能不稍低头?我等昔日行事太过,江湖上人人侧目,终至无路可走,才投到她门下。三年来吃她的、用她的,若当真一分力也不出,只怕她也未必肯轻易放过咱们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,余下几人都沉默下来。夜风过檐,灯焰轻轻一偏,屋内竟有片刻死寂。
江剑臣听至此处,知已无须再候。他身形从暗影中一转,轻若栖鸟惊枝,随即又缓缓落下,宛如雁影贴沙。足尖沾地,尘不起,声不闻,人已到了三间精舍之前。
五毒之中,黑蚂蚁时青眼尖,最先瞥见门前多了一道人影。他怪眼一翻,身子陡然绷直,厉声问道“来者何人?”
江剑臣立在阶前,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。他目光自五人面上淡淡扫过,语声冷清“区区在下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微晃,已正正挡住三间上房唯一门户。那屋舍前有一门两窗,后壁却无门无牖。他这一站,便如一座无声山岳横在门前,五毒纵有身法,也难越雷池半步。
九尾蝎杜明性烈如火,见来人不过青年模样,眉目清俊,全无凶恶之态,心中顿生轻蔑。他喉间一声低吼,身子猛扑而出,五指如钩,直取江剑臣心口,口中喝道“你自己送上门来,便休怪杜某手狠!”
江剑臣并不还手,待那五指堪堪擦近衣襟,身子才似水纹微斜,险之又险地让过。杜明一抓落空,怒气更盛,脚下一错,第二式已连环而至,指尖带风,直扣江剑臣小腹。他见江剑臣仍是临危始避,心下反喜,只道这青年不过仗着身法灵巧,未必有甚真才实学。
江剑臣肩头轻引,又让那一抓从肋旁滑过。杜明连失两招,面上凶色益浓,然而他终究名列五毒,虽怒不乱,第三招早藏后着。只见他身子半旋,左手蓦地倒翻,指风嘶然,宛若蝎尾倒卷,竟直奔江剑臣咽喉而来。杜明齿间挤出一声冷喝“这一着,看你往何处躲!”
江剑臣原本只欲废其功力,伤其筋骨,使其日后不能再害人,并未存立毙之心。此刻见杜明对一个姓名来历皆未问明之人,出手便尽是夺命毒招,眸色遂沉。那只蝎尾般的手爪已近颈前,寒风掠肤,他仍不稍动。直至指尖几乎触及衣领,他双手才同时探出。
右手穿云而入,正扣住杜明腕骨;左手并指如戟,疾若电光,点在杜明胸前玄玑穴上。杜明满面狞色倏然凝住,喉中尚未吐出半字,身躯已如断木般软倒。江剑臣松手退了半步,杜明便横卧阶前,再无声息。
赤练蛇吕春眼见三弟顷刻毙命,脸上肌肉抽动,怒火与惊惧一并涌上。他探手取下骷髅鞭,腕间一抖,鞭梢忽地挺直,似毒蛇自穴中窜出,直点江剑臣中盘灵腑穴。吕春目眦欲裂,咬牙道“你杀我兄弟,吕某今日要你偿命!”
江剑臣身为五岳三鸟中卓然之辈,见那一鞭来势虽狠,却不慌不退太远。他胸腹微收,身形向后平移五尺,恰使鞭头差了寸许,力尽而不得及身。
吕春一击不中,怒喝一声,左足踏前,骷髅鞭骤然下沉,鞭尖如寒星坠地,疾点江剑臣下盘窍阴穴。此招变化极快,劲力阴狠,确有赤练蛇之名。
江剑臣知吕春鞭法阴狠,不敢全然轻忽;只是屋中尚有三毒未除,若纵身远避,反露门户空隙。于是他不退不跃,只将左肩微微一甩,身躯侧转半尺,似在窄处让人通行,恰把迎面点来的骷髅鞭避了开去。
这一让,在江剑臣不过是分寸间的权衡;落在赤练蛇吕春眼中,却成了可乘之机。他心头陡然一喜,暗道此人终究年轻,竟未看出自己这一手本是连环三鞭。上取眉心,中取灵腑,下点窍阴,三势相生,一气贯下;眼前这少年只当自己鞭势已老,今日若毙于骷髅鞭下,也算替杜明偿了性命。
他念头一起,身形陡转,衣襟带风,腕中骷髅鞭随势翻起,鞭梢如一线寒芒破空,直刺江剑臣眉心要穴。此一势上承中盘,下接足胫,三鞭相续,毒意层层递进,竟将江剑臣上中下三路一并罩住。
江剑臣目光微动,心中竟有一瞬惋惜。吕春此人虽恶贯满身,鞭法却非寻常旁门可比。若非心术太毒,戾气太深,未必不能在武林中占一席清名。他有意引吕春把势子使尽,身上长衫忽地一荡,似欲卸袍脱甲,从鞭影中抽身而出。吕春见状,以为他已被逼乱,心中大喜,身子不由向前探出半尺,整条骷髅鞭也随之递得干净。
便在这一刹那,江剑臣撮唇轻啸,声清而远,宛如龙吟掠过空谷。啸声未歇,他右腕已从鞭影下翻出,五指一合,恰恰捋住鞭头,顺势往怀中一带。吕春身不由己,胸门大开。江剑臣左手并指如剑,疾点而至,正中他前胸当门穴。
吕春眼中喜色尚未褪尽,惊恐已浮上眉间。他喉头微动,似欲呼喊,却再也不出声。那当门穴本属要害,一被江剑臣这等内家指力点中,生机立断。他身躯一软,跌落尘埃,骷髅鞭从掌中滑出,蛇骨似的横在地上,再无半分声息。
江剑臣不曾拔刀,不曾见血,转眼之间,五毒之中已有二人伏尸门前。他举目望向屋内,正欲仍旧守住门户,逐一唤出余下三人,忽然烛焰同时一颤,随即尽数熄灭。三间精舍顷刻陷入黑暗,唯有山风从门外灌入,卷起一片冷意。
江剑臣心中一凛。他先前已看明此屋格局,除前面一门两窗之外,左右与后壁皆无出路,按理屋中之人绝无遁逃之隙。他不再迟疑,双掌交错,左掌护胸,右掌蓄势,身形如急雨挟风,径向屋内扑去。
树影深处,侯国英见他入屋,恐黑暗中另有埋伏,眼神一寒,双手各扣金钱镖。她身形一展,衣袂轻飘,似云旗三转,便随在江剑臣之后掠入屋中。
片刻之后,江剑臣取出火折,微光一明,烛芯重燃。昏黄灯色照开,屋内桌椅未乱,余下三毒却已不见踪影。侯国英目光扫过四壁,忽见西间床下有一团墨色阴影。她俯身细看,才觉那里竟有一处天然洞穴,洞口幽深,冷气微涌,不知通向何方。
侯国英眉间杀意未散,举步便要下洞追去。江剑臣伸手拦住她,低声道“他们已成惊弓之鸟,洞中深浅未明,不可轻入。”
侯国英看他一眼,知他并非畏怯,只是防备暗算,便收住脚步。二人正欲灭灯离去,以免行迹过露,忽听屋外夜色之中,有人冷冷一笑。那笑声并不高,却清清楚楚送入屋内,似近似远,带着几分戏弄之意。
江剑臣眉峰微敛。自十二岁未离师门时,他便曾独斗淮上鹰爪门,一夕毙敌十二,由此得了钻天鹞子之名。后来与展翅金雕萧剑秋、追云苍鹰白剑飞并称五岳三鸟。江湖中识得他名号者,莫不敛容相待,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轻侮?
那笑声尚未落尽,他左掌隔空一拂,桌上烛火立时熄灭。身影随即穿门而出,如巧燕掠户,足未沾地,双臂一振,又拔高数丈,飘然落上屋脊。他立在檐角,四下望去,只见天河耿耿,星光冷照,荒山幽谷一片寂寥,竟不见半个人影。
侯国英随后赶至。她知江剑臣生性清傲,若被人窥伺而不得其踪,心中必不快,便立在他身侧,语气故作闲淡,柔声道“夜里虫声细碎,风声又乱,许是听岔了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走罢。”
她话音未尽,江剑臣目光已凝向墙外。他低叱一声“阁下既来,又何必藏头露尾?”语声方出,他修长身躯已拔空而起,向石墙外一株高大楠树的浓荫间扑去。
侯国英不敢稍缓,足下一点,身形贴地而飞,如海燕掠过平波。她双手暗扣十二枚青铜钱,已打定主意,一俟来人露形,便截住其退路。
那人身法却高明得异乎寻常。江剑臣来势如电,几乎一闪便至,他却偏不与江剑臣正面相迎。只见树冠深处枝叶微响,一道人影忽然顺枝下坠,似老猿脱手,借枝影掩形,欲从下方逸去。
江剑臣足尖在枝头轻轻一点,借那一丝颤力,身子竟在半空翻转,头下足上,双手微分,犹如白鹤俯身啄鱼,又向那人追去。
那人竟也不慢。他同样借树枝一颤之力,不落反升,身形斜穿枝叶,似乌龙穿塔,反向上方蹿起。
江剑臣眼中掠过一线光亮,低声赞道“这一路轻功,果然不俗。”他说话之时,身躯已随声拔起,快如长虹刺破夜空,直追那人背影。
那人似也未料江剑臣轻功精微至此,不敢再往树梢落足,身在半空忽作巧燕翻云之势,反向旁边一座高大石笋后飘去。
江剑臣又赞一声“好!”左足忽然点在右足背上,借力横移,身影化作一道银虹,疾射而出。与此同时,他右臂微舒,指掌间劲力含而不露,已用上鹏击九霄的手法,向那人背后轻拂过去。
那人至此已知单论轻功,自己终究逊他一线。危急之际,忽地回身拗步,左臂反探,食中二指并成剑诀,疾点江剑臣肋下将台穴。指风破空,来得又准又狠,却无杀气,只带着戏谑中的试探。
江剑臣目光一触那人手法,心中陡然明白。原来在暗中笑,引他追逐之人,竟是八变神偷任平吾。他掌上劲力顿收,身子在半空微折,急声唤道“任大叔!”
那一拂之势本已逼近对方背心,便在这三个字出口之际,被他生生收回。夜风从二人之间掠过,树叶簌簌而响,方才那一路追逐所激起的杀机,也随之消散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