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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以假乱真(第1页)

女殃神石榴红心性本就偏狭痴执,一旦情念受挫,便似烈火入膏,愈烧愈炽。她平日虽有一身精纯武功,临敌也未必惊慌失措,此刻却被妒恨逼得神志昏乱,胸口起伏数下,忽然长长吸入一口气,将丹田真力尽数提起。双刀一错,寒光交织,竟使出了黄鹄道长当年秘授的一式“二士争功”。这一招本是险中求胜的杀着,刀势一,便无回旋余地,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,须教冷酷心血溅当场,方泄胸中恶气。

客舍瓦脊之上,石抱冰早已看出势头不善,目光一沉,厉声喝道“榴红,收刀!”

石榴红此时耳中虽闻兄长之声,心却如坠狂澜。她双足一点,衣袂鼓风,人与刀化作两道寒芒,仍向冷酷心与侯国英扑去,半分也不肯缓。

侯国英眼底一闪,知道机缘已至。她本待借势生隙,此刻见石榴红真力已尽出,更不迟疑,玉腕一探,便从冷酷心手中夺过青霜剑。剑锋入掌,寒气沁骨,她身形微侧,青光横生,一式“左右逢源”平平递出,迎住石榴红劈来的双刀。

这一剑若由冷酷心亲自使来,石榴红纵然怒极,也未必便露破绽。偏偏出剑之人是侯国英。石榴红自初见这位易钗而弁的“刘公子”,一颗心早已暗暗系在他身上;先前瞧见侯国英将冷酷心揽入怀中,已恨得几欲昏厥。此刻又见他竟夺剑相向,剑尖所指,正是自己,满腔妒火忽然化作一片冰凉。她心头一酸,眼前剑影微乱,真气便在这霎时之间滞了一滞。

高手相争,只一息迟疑,已足以判定生死。侯国英本意正在挑起祸端,岂肯错过。刀主刚,剑主柔,本是武林常理;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,将内力一股脑贯入右腕。青霜剑本是四川乐山屠龙庵镇庵之宝,锋锐绝伦,削金断玉,剑身经她真力一催,寒芒顿如秋水裂空。

只听两声清越震响,石榴红手中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,刀尖齐齐断去半尺,残刃翻飞,坠在青石地上,溅出数点冷星。

冷酷心脸上血色顿失,握剑的手尚未回到自己掌中,身子已轻轻一颤。她与石氏兄妹相识已久,深知这对鸳鸯刀来历非同小可。黄鹄道长生前佩之多年,临终之际,才亲口传下遗命,长刀归金睛神鹫石抱冰,短刀归女殃神石榴红;若遇强敌,兄妹二人联手御敌。石抱冰多年不履江湖,石榴红却时常带着双刀行走,是以这两口刀多半在她身上。如今青霜剑一出,竟将恩师遗物削断,不但伤了石氏兄妹的颜面,更断了他们师门旧物。冷酷心心中明白,此事已无转圜余地。

瓦上风声陡急。石抱冰亲眼见双刀被毁,胸中怒意如雷霆骤。他喉间迸出一声低吼,身形自屋脊上拔起,宛如怒鹰离巢。半空里两臂箕张,衣衫猎猎,施展出“鹰击长空”的身法,直向侯国英与冷酷心扑落。

侯国英见他凌空而至,面上故作惊惶,手腕一翻,竟将青霜剑又塞回冷酷心掌中。她一边后退,一边敛容拱手,声音中满是惶急,向石抱冰道“石兄息怒,在下实不知尊妹双刀有此来历,也不知冷姑娘此剑锋利至斯,失手伤了贵门遗物,罪过难辞,还望石兄暂容分辩。”

她口中赔罪,脚下却不着痕迹地离了冷酷心身侧。一步之后,冷酷心已独立在石氏兄妹怒火之前。

冷酷心立在庭中,掌中青霜剑微微震动。她已知借石氏兄妹入峨嵋之念尽成泡影,眼下若不自救,便要葬身此地。她咬住牙关,肩头一沉,剑光忽然上挑,使出一式“举火撩天”,迎向半空扑落的石抱冰。

石抱冰身在空中,本要一击而下,见剑尖寒光一颤,直透自己身前要害,便知此剑不可硬撄。他腰身一折,以极轻极险的“细胸巧翻云”之法斜斜荡出,向左侧掠开数尺,避过锋芒。

石榴红见兄长被迫改势,怒火更盛。她左手一抛,将断去一截的长刀掷向石抱冰;自己则把短刀换入右手,眼中怨毒交织,切齿向冷酷心喝道“你敢逼我大哥,今日便偿这笔债!”

喝声未落,她身形已贴地而进,短刀横斩,直取冷酷心腰间。

冷酷心无暇答话,脚步斜斜一跨,避过那一线残寒。她心知石榴红性急好斗,石抱冰却沉稳难测,兄妹合击之下,自己绝难久支。剑身一转,青光倏然自肘后递出,反刺石抱冰腰际要穴。她这一剑不求伤敌,只求逼开一线空隙,只要石抱冰退得半步,便可凭轻功脱出重围。

石抱冰目光如电,早看透她意在遁走。师门遗物已毁,若再让冷酷心从容离去,石氏兄妹从此何以立足江湖?他明知青霜剑锋锐,仍不肯退,手中接住残长刀,刀身一偏,施出“斜倚妆台”,竟以断刀贴住剑脊,凭一身雄浑内力,硬要震脱冷酷心掌中兵刃。

石榴红也趁势欺近,短刀自斜里劈落,正剁冷酷心右肩。

冷酷心本能与石榴红斗个不分上下,已属勉强;如今石抱冰加入战局,且武功更在其妹之上,她一时被兄妹夹住,进退皆难。青霜剑与断长刀一触,石抱冰内力如潮涌来。冷酷心虎口剧震,五指一麻,青霜剑脱手飞出,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弧。她腕间一阵酸痛,几乎裂出血来。

侯国英退在旁侧,眼神微敛。她虽要激成石氏兄妹与冷酷心反目,却不能让冷酷心真死在长春观中。若冷酷心命绝于此,她潜入峨嵋之计便再无凭借。念头一起,她身形已动,如一缕轻烟贴地掠出。青霜剑尚未坠落,便被她右手稳稳接住;左手同时探出,五指如凤爪舒展,正扣住冷酷心左肩。

刀幕从冷酷心身前压落,寒意逼面。侯国英足尖一点,带着她横移五尺,衣袂几乎擦着刀锋掠过。石榴红短刀劈空,残光斩在地上,石屑微溅。冷酷心被她一把带出险地,背后已沁出冷汗,肩头仍被侯国英五指扣住,动弹不得。庭中残刀、宝剑、怒目与寒风交错,一场祸端至此已成死结,再难收拾。

无情剑冷酷心见刘月卿竟肯冒着石氏兄妹刀光,将自己从死地中挟出,心头微微一震。她素来心硬如铁,惯以利害度人,此刻肩上仍留着那五指扣力,耳畔尚有刀风掠过的余寒,竟也生出一丝难明之意。她不动声色地抬眸,向刘月卿瞥去一眼,那眼光虽只瞬息,却已不似先前全然冷漠。

侯国英仍作刘月卿男子装束,衣襟被疾风掀起,脸上却无半点慌乱。她将冷酷心护在身侧,目光冷冷扫过石抱冰兄妹,语声平平,却字字逼人道“此事我已说得分明。贤兄妹的双刀,原是刘某手中一时失慎所毁,二位何故只向司徒夫人寻仇?兵刃虽贵,终究不过身外之物,难道真要为此拼个血溅庭阶?二位若要讨还公道,只管说出章程,刘某照受便是。”

石抱冰本已怒意填膺,闻言却不由一怔。他眼中寒光微敛,心中暗暗生疑。方才刘月卿还把话说得极为圆转,只称不知青霜剑锋锐,似要将毁刀之责引到冷酷心身上;此刻转瞬之间,却又将干系全揽到自己肩头。这般前后变换,分明不是失口,而是有意使石氏兄妹进退两难骑虎难下。

他脸色渐沉,手中断刀横在胸前,压住怒气,缓缓道“刘公子,石某昔年蒙令兄泗水公救命,此恩铭心,至今未报。去岁秋间闻得他老人家仙逝,石某还自叹此生再无报德之日。今日既逢公子,本欲把昔日恩情还在你身上。纵然恩师遗物确是毁于公子手中,石某也只愿将这笔账向冷酷心清算。公子若执意插手,便是逼石某做忘恩负义之人。”

他说得并不激烈,每一字却都沉重。冷酷心立在侯国英身后,掌中已无剑,面上虽仍冷淡,眼底却掠过一线惊疑。她知道石抱冰并非无理取闹之辈,此言已将路让得极宽。若刘月卿稍有自全之心,便该趁势抽身,不再随她陷入这场怨仇。

侯国英却早已立定主意。她要的正是水愈搅愈浑,石氏兄妹与冷酷心之间再无转圜。听石抱冰说罢,她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笑意,似冷似讥,向前半步,道“石兄所言,原也不无道理。只是方才石兄自己也说了,贵师所遗双刀,终究是刘某亲手削断。世间事有因有果,欠人一物,便该还人一物;若将干系尽推给司徒夫人,刘某固可袖手而去,可此事一旦传出江湖,旁人岂不道我刘月卿贪生避祸,借妇人之名逃责?我若如此,又有何面目自称泗水公之弟?”

冷酷心闻言,心中又是一动。她原以为刘月卿方才救她,不过是情势所迫,或另有盘算,此时见他竟以泗水公旧名相压,和石抱冰纠缠到底,分明是要替自己挡下这一场杀局。她轻轻转过颈项,再向侯国英看了一眼。那目光比先前更深,虽仍含着她惯有的阴冷,却添了一丝难以掩藏的亲近。

石榴红将这两番眼波瞧在眼里,胸中妒恨顿如油上添火。她本就恨冷酷心与侯国英亲近,又怕兄长念着泗水公旧恩,真被刘月卿三言两语劝软。她握着断短刀,浑身上下瑟瑟抖,忽然向前踏出一步,声音又尖又寒,道“恩情是恩情,师仇是师仇。鸳鸯双刀随先师多年,今日被毁,便如断去我兄妹臂膀。无论是谁来说情,此事也不能就此揭过。”

侯国英目光一转,未待她再说下去,已截住话头。她神色不变,语气却比方才更冷,道“石姑娘如此说,是连刘某也一并不肯放过了?”

石榴红身子微微一震。她对这位“刘公子”情意未断,方才虽恨他夺剑相向,心底深处仍不愿真与他生死相搏。她咬了咬牙,脚下重重一顿,似将一腔委屈全压入胸中,低声而厉地道“看在公子情面上,冷酷心的命可以暂留。只是她须将青霜剑也断去一截,以抵我师门遗物之辱。若连这个也不肯,我石榴红今日便把命舍在此处,也要讨一个说法。”

话至此处,已无回旋余地。侯国英心中暗觉目的已成,便不再与她多费口舌。她脸上那点淡笑倏然敛尽,眼神沉了下来,衣袖一拂,右手探入衣底,紫电剑霍然出鞘。剑芒一闪,如夜雨中忽起电光。她左手同时挽住冷酷心手臂,身形未动,声音已如春雷骤落,沉喝道“走!”

喝声方落,两人已越过院墙。侯国英带着冷酷心,身若流云,双双飘出长春观院落。冷酷心起初尚欲自运轻功,随即察觉侯国英手上劲力绵密,既非挟持,也非拖拽,而是恰恰将自己身法带入一条疾捷去路,便不再抗拒,只随她一同掠去。

石抱冰素来老成,此刻也被这一举动激得怒火冲顶。他原想顾及泗水公旧恩,给刘月卿留一线退路,谁知对方不但不退,反而当面携人而去。石抱冰再难忍耐,断刀一挥,沉声喝道“追!”

石榴红早已按捺不住,兄长一声令下,她便同石抱冰一前一后拔地而起,掠过院墙,循着二人身影追去。

侯国英心中清楚,冷酷心身边未必没有峨嵋门下暗中照应;司徒平既与冷酷心同来此地,也迟早会赶来会合。她既要救冷酷心,又不愿真使石氏兄妹陷于死地,便只把冷酷心手腕扣得更紧,足下轻功施到极处,身形如电,向江畔黄鹤楼方向急掠。两旁檐影、树影、灯影纷纷向后退去,夜风扑面,衣袂之声与追兵破空之声交织成一片。

果然未出她所料。二人方奔至仙枣亭附近,暗处忽然响起一声唿哨。亭畔树影一分,先前遁走不久的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迎了出来。他双掌微垂,目光阴鸷,身法却极快,转瞬便挡在道旁。紧接着,又有数道人影从亭后、林边、石径尽处现身,阴阳两极葛伴月随之而至,身后跟着四名侍童,各据方位,隐隐将来路护住。

石抱冰与石榴红追到近前,见峨嵋一方忽然添了这许多人手,脚下不由一缓。石抱冰虽自负武功,眼前形势却已分明。单凭兄妹二人,若再强行争斗,胜负难料,便是讨得一分便宜,也必付极重代价。他横刀而立,怒色未消,神情却多了几分冷峻权衡。

侯国英要的只是断绝石氏兄妹倒向冷酷心之路,并不愿逼得他们当场折损。她见葛伴月已到,心知自己的身份来历自有人向冷酷心分说,便松开冷酷心一步,向石抱冰拱手为礼。她面上仍带着淡淡肃然,道“今日之事,请石兄与令妹且看刘某薄面,到此为止。贵师遗物被毁,刘某自知不能轻轻揭过。三月之内,我必给贤兄妹一个交代。”

她说罢,并不等石抱冰答允,便转身向黄鹤楼方向行去。那一转身从容而决断,竟似已替在场诸人定下结局。冷酷心略一迟疑,也随之而行。葛伴月望了冷酷心一眼,又看了看侯国英的背影,便领着四童相护而去。申恨天阴沉沉地退在侧后,目光仍不离石氏兄妹。

石榴红气得脸色白,还要追上,石抱冰却伸手拦住了她。夜色中,他望着远去的一行人,握刀的手缓缓收紧,又缓缓松开。他明白此时再纠缠下去,只会落入更不堪的境地。兄妹二人今日虽未讨回公道,可冷酷心与他们之间的仇怨已深植心底,再非三言两语可解。他沉默片刻,终于低声道“回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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