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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冰清玉洁(第1页)

陈吉原以为曹玉一枪不中,必然另换奇招。他久在江湖,所畏的原是虚实互变、招里藏招;哪知曹玉双手阴阳把一合,枪身略沉,竟仍从原路刺来。

仍是那一式乌龙出海。

这一招前后相同,去势却更疾,劲力也更沉。陈吉心中一惊,方知方才那一枪不过试探,此刻才是真正杀着。枪尖已逼近咽喉,寒意先透肌肤,他仓促间偏头甩面,虽避开喉间要害,左耳下方却被枪锋掠过。皮肉应手裂开,鲜血顷刻涌出,沿着颈侧流下,染红了肩背。

陈吉踉跄退出两步,手中熟铁棍几乎拿捏不稳。他脸色白,目中尽是惊惧,一时竟不敢再进。

石老八在旁看得独眼生火。他方才本已憋着怒气,此刻见陈吉一个照面便负伤,心中又恼又急,暗骂陈吉无用。他雁翎刀在掌中一横,刀锋映着灯火,便要抢身而出。

流星锤金荣却先他一步动了。

金荣素来与石老八、陈吉交厚,此刻见陈吉挂彩,胸中怒意骤起。他仍把曹玉看作年少轻狂之辈,只道陈吉吃亏,不过是一时轻敌。况且曹玉身形清秀,手中又非惯用兵刃,怎么看都不像能以长枪制敌的人。金荣双锤一碰,八楞紫金锤撞出一线火星,沉声踏前,正要喝问曹玉名姓。

曹玉等的便是这一瞬。

他受李鸣熏陶已久,最会从旁人一举一动中觅得破绽。金荣撞锤扬威,足下桩势方稳,气口未合,正是旧力将尽、新力未生之时。曹玉手腕忽然一拧,七尺长枪贴着灯影横斜而出,枪锋自下而上,化作一线寒光,悄无声息地刺向金荣小腹。

金荣脸色一变,双锤虽重,此刻却来不及回护。他猛然侧身,避开腹间要害,腰胯之侧仍被枪尖挑中。只听衣帛裂响,血光随之溅起,一片皮肉被枪锋带落。

金荣痛得闷哼一声,连晃数下,险些跌坐在地。双锤垂在身侧,沉得似有千斤。他这一下败得更觉憋屈,连名姓也未问出口,便已负伤。

石老八再也按捺不住,口中一声低吼,身形如狼般扑出。雁翎刀在他掌中化成一片冷光,劈、砍、剁、削、挑,五刀连环而至,刀势紧密,几乎不容人喘息。

曹玉唇边浮起一丝冷意,脚下略移,长枪骤然展开。枪身在他掌中忽长忽短,忽沉忽轻,摔、砸、磕、崩、挡,连环应变。刀枪相击之声骤然密起,火星乱迸。石老八五刀虽狠,却被曹玉一一封开,竟无一刀能逼入内圈。

到了这时,曹玉才真正使出家传枪法。那五虎断魂枪本是铁笛仙曹鹏的独门绝技,招式峻急,变化奇诡;曹玉又曾得赛霸王钱刚亲手指点,枪势一起,便如猛虎临崖,进退皆有杀机。七尺长枪在后殿灯影中翻腾,枪尖所到之处,尽是逼人寒光。石老八的雁翎刀不过三尺,若不能近身,便处处受制;偏曹玉身法又兼移形换位、黄泉鬼影、烈焰趋阴诸般轻功,身影忽前忽后,忽左忽右,叫他无从贴近。

花正红立在一旁,眉心渐渐蹙紧。她召来的三人,转眼已伤其二;石老八在她手下也算能战之人,若再让他与曹玉斗下去,只怕难逃重创。她虽对曹玉风姿与胆识颇有好感,却不能眼看自己一方的人在此折损。此刻见曹玉嘴角仍噙冷笑,双手阴阳把又将合起,显是下一枪将更为狠辣,花正红心念一决,身形倏然一晃,竟在二人将未之际插入刀枪之间。

石老八刀势已尽,尚未换招;曹玉枪锋欲吐,也尚未刺出。花正红恰好立在二人中间,红衣微动,烛光在她眉眼间轻轻一闪。她面上带笑,语气却已替此事作了了断“你方才所求之事,我代石老八应下。此后他不得再来为难赵掌柜。”

曹玉看了她一眼,心中明白,此时正是收手之机。他若再逼,便不是立威,而是结怨。于是双臂一振,将七尺长枪平平掷出。枪身越过石老八头顶,带起一阵劲风,准确无误地落回殿旁刀枪架中,枪尾轻颤不止。

石老八独眼一缩,竟没有出声。

曹玉这才整了整衣袖,向花正红拱手。他神色已不复方才锋锐,语气从容而有分寸“小可师兄弟三人,乃千里独行吴老前辈门下再传弟子。奉师祖之命,先行到长安向葛教主通报。还请红、绿二位仙子代为引见。”

花正红听他说得滴水不漏,心中暗暗点头。她美目微抬,含笑问道“既是吴老前辈门下,可否请三位少侠赐告名姓?我也好到教主驾前禀明。”

曹玉几乎没有迟疑,平静答道“在下司谷玉。”

他说罢,抬手指向身旁的刘祺,接着道“这是我二师弟刘祺。”

话到此处,他便住口不言,并不再介绍秦杰。

石老八方才在曹玉手下受挫,正愁找不着话柄,此刻见三人之中只报了两个名字,独眼里立时闪过一线凶光。他冷冷盯着秦杰,语带讥刺地道“明明是三个人,怎的只报两个?莫非这一个来路不明,见不得人?”

秦杰本就等着有人递话,听石老八果然问起,眼中顿有笑意。他不慌不忙向前半步,先把衣襟理了理,又故意端起几分郑重神色,慢条斯理地道“并非在下不肯通名,也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。只因我的名字有些古怪,旁人不便随口称呼,故而大师兄才暂且略过。”

说完,他忽然闭起一只眼,只留另一只眼斜斜望着石老八,竟学着石老八独目视人的模样。曹玉与刘祺见他这副神情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连花正红与叶正绿也微微侧目,忍俊不禁,唇边浮起一点笑意。

石老八一张黑脸霎时涨得紫。他方才已被曹玉压了一头,此刻又被秦杰当众戏弄,羞怒交迫,握刀的五指节节白。他踏前一步,独眼死死盯着秦杰,声音从齿缝中挤出“不过一个名字,能有什么古怪?世上岂有叫不出口的名姓?我石老八偏不信。”

秦杰见石老八怒气已盛,心中暗笑。方才这一步,本就是他从李鸣平日那些刁钻法门里学来的。鱼既吞钩,便不能猛扯,只须再放半寸线,待它自投罗网。

他忽然扑哧一笑,向石老八拱了拱手,神情却甚是诚恳“花仙子方才既已说明,咱们如今也算同在一处行走。我说这名字不便叫,并非有意藏掖。石八爷若肯听我一句,还是不叫为好。”

越是不许,石老八越是不肯罢休。他本就因曹玉连番压制,胸中怒火无处泄,如今见秦杰又这般遮遮掩掩,只当其中必有可笑可欺之处,独眼一瞪,冷声道“我石老八偏不信这等怪事。世间名姓,哪有叫不得的?你便叫什么古怪名字,我今日也定要叫上几遍。”

秦杰低头叹了一口气,似是颇为难地道“能不能叫,石八爷自是不信,我心里却明白。何苦定要为难自己?”

石老八被这话激得一步踏出,刀柄在掌中一紧,厉声道“便是你的名姓犯着我祖宗,我今日也要叫出来。少在此故弄玄虚,快说你究竟叫什么!”

秦杰这才收了笑,端端正正地站好,眼中却藏着一线狡黠。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“亲妹夫。”

殿中先是一静。

随即笑声四起,几乎连檐下灯火也被震得轻摇。刘祺笑得弯下腰去,曹玉也忍不住侧过脸,唇边笑意难掩。叶正绿以袖掩口,花正红眼中亦闪过一抹笑光,几个蓝衣少妇更是肩头乱颤。

石老八这才明白自己已入了秦杰圈套。世上哪里会有人取名“亲妹夫”?他独眼中凶芒暴涨,脸色紫黑,雁翎刀一竖,怒声道“小畜生,竟敢拿言语辱我!今日若不劈了你,我石老八还算什么人!”

他正要扑上,一道人影忽自对面大殿飞身落下。来人衣着华贵,身形俊秀,落地之时衣袂一展,先抬手止住石老八,又向秦杰冷冷一望,似笑非笑地道“且慢。先叫他说清楚。”

石老八胸膛起伏,虽怒不可遏,却仍被这少年拦下,只得强忍着停步。

秦杰见又有人出面,非但不惧,反而挺了挺胸,理直气壮地道“我早说名字不便叫,是石八爷自己偏不信。如今闹成这般,怎能怪我?我家虽不是什么显贵门第,却也读过几卷书,哪有拿自己名姓辱人的道理?不过这名儿读来拗口,容易叫错罢了。动不动便拔刀相向,未免太不讲理。”

那锦衣少年眸光一闪,话中带刺,却不失从容“若你的名姓字义通顺,并非故意辱人,我沙不仁自然叫石老八依言喊上几声。可若是借谐音逞口舌之巧,想不带脏字地骂人,阴阳教中也无人肯白受这气。”

秦杰听得“沙不仁”三字,心知此人便是追魂剑沙万里之子。他脸上仍不露怯,只把胸膛一挺,向众人拱手道“既要问清,在下便明白告知。我姓秦,秦叔宝的秦;名梅夫,梅花之梅,大丈夫之夫。此名乃先父所取,本意甚好,只是旁人一时不察,常将‘秦梅夫’叫岔。我也为此颇觉难堪。”

说到末了,他摊开两手,眉眼间竟露出几分无奈之色,好似自己才是最委屈的一个。

这一番解释滴水不漏。沙不仁一时无言,石老八更是呆在当场。秦、梅、夫三字分开来看,全无可挑剔之处;合在一处读来,却偏偏与方才那句相近。若说秦杰有心戏弄,苦无凭据;若说石老八不必履约,方才那些狠话又是他自己逼出来的。

到了此处,秦杰已不好再步步相逼。他虽刁钻,却也知有些话须由曹玉来说,才有分量。曹玉自然明白师弟心意。他向前逼出两步,衣袖微动,已到花正红身前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眉目清冷,语声也沉了下来“仙子既为此间主事之人,便该断个分明。司谷玉请仙子履行方才之约。”

沙不仁心中暗悔。江湖中人最重一言出口,方才他只想借此压住秦杰,不料反被秦杰绕入其中。若真叫石老八当众连喊秦杰的名字,便等于任人将脸面踏在脚下;若不履约,又是自己言而无信。

他悄悄望向花正红。花正红神情平静,眼神却分明示意他不可失信。沙不仁再看石老八,只见石老八脸色灰败,握刀的手微微抖,独眼里尽是宁可拼命也不肯受辱的凶光。沙不仁夹在中间,竟一时进退皆难。

曹玉此来阴阳教,本就存着窥隙而入、离间其众之意。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这一线破绽,岂肯轻轻放过。他盯着沙不仁,缓缓说道“方才是沙兄亲口说的,只要我师弟名姓在字义上说得过去,并非蓄意辱人,便让石老八依约喊上几声。若反过来,我师弟当真说不清来历,坐实了借名辱人,诸位难道肯轻轻放他过关?我师兄弟三人纵然年少,也承千里独行一脉。今日若被人平白欺到头上,我司谷玉默然吞下这口气,日后江湖上还有谁肯将我等看在眼里?”

花正红听他句句扣住江湖规矩,既不撒泼,也不退让,心中倒更添几分欣赏。她微微颔,望着曹玉问道“依司谷兄之意,此事该如何了结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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